陈妄。
许负摇了摇脑袋,不去想他。
他怎么样,都跟自己没有关系了。
她明白,陈妄把郑冕这群蛀虫从沄市里拔出去,救的是很多人,他做的不是坏事,孟澄和周渡,以及她,都是罪有应得。
可陈妄又偏偏放了她,属于她的罚没能来临。
她将背负罪恶活下去。
陈妄是慈悲的,她是罪恶的。
赵医生又发来了消息,她的钱给的很及时,但撑不了多久,要她把之后要用的钱准备好。
赵医生给她算了一下,杂七杂八的东西都算上,至少需要五十万。
把她两个肾都卖了也不值五十万。
许负实在没有办法了,没了孟澄,就是没了钱路,没了钱路,罗茵就是没了活路。
她只剩一条路了。
说破了天,谢致远也是她爸,她也只能在他那里使使劲了。
许负想了想,还是不敢直接去找谢致远,只能绕个弯去找谢图南。
十点五十九分。
如果现在过去,正好可以赶上上午最后一节课。
许负没有多想,换上鞋就跑了出去。
教室里没有人,她看了看课程表,才知道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就又急匆匆的跑去了操场。
谢图南正在打篮球。
许负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把他从球场上给拽了下来。谢图南额头上还滴着汗,正打的尽兴,就被她明火执仗地给薅走了,怎么着都不会开心。
许负把他拉到了观礼台后面的小道上去,一停下,谢图南就猛地甩开了她的手,一脸的不悦:“你干嘛?”
许负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一样开了口:“你能不能,帮我跟谢致远借点钱,我会还的。”
“借多少?”
“五十万。”
谢图南忽然笑了起来:“你多大的脸?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
罗茵不能死。
许负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她知道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戏谑,不屑。这种表情她在不少人脸上都看到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祁镇上的人对她和她母亲指摘唾骂的时候。
“我求你。”
谢图南笑的更欢了,他的眉眼像极了谢致远,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求?怎么才算求?总得让我看出来点你的诚意吧?”
许负低下了头:“你想怎么办?”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落进她的耳中。
“跪下求我。”
跪下?上一个叫她跪的人,还是白澈。
说不准,是陈妄让他这么干的。
许负竟然有些想笑。
又有点想哭。
她没有犹豫,听他的话跪了下来,重复了一遍:“我求你,求你帮我去跟谢致远借钱。”
她看见谢图南拿出来手机,把摄像头对准了她。
什么都不重要,陈妄不重要,孟澄不重要,沈弄不重要,谢图南也不重要。
只有罗茵才是最重要的。
谢图南忽然冷下声来:“想都别想,你还是去找你那个野男人借钱吧!”
许负料想到了这个结果,不再多言,站起来转身就走。
出了学校,她就去医院看罗茵。
以前她每次进医院,都能看见罗茵抱着一本英文原版书在读,阳光总会准确无误地撒在她的身上,温柔的像一幅画。
现在,勉强也能算是画吧。
只不过,从抽象美变成了写实美。
又是一样的玻璃窗,这一次躺在重症监护室的人,从陈妄变成了罗茵。
大大小小,红红绿绿的管子插在她身上,连接在各式各样的仪器,连床上的人,也成了机器的一部分,电流的跳动,是心脏的跳动。
许负睁大双眼趴在玻璃窗上看着里面的人,像是小孩子趴在玻璃缸上看着里面游动的金鱼。
罗茵也是鱼。只有靠水才能活下去。
她曾以为她可以把所有的事都处理的很好,但当真正的天灾人祸接踵而来之时,她也只能像一个漂落到岸上的鱼一样挣扎求生。她以为只要足够谨慎,没有任何行差踏错就可以保自己周全,却没想到最后仍旧是盘角曲四,劫尽棋亡。
她什么都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自己不爱陈妄,控制不了陈妄爱自己。控制不了罗茵病好,控制不了孟澄沈弄平安。
到最后,连她的自由都是陈妄施舍的。
许负回想起自己到沄市的这些日子,无处不血腥。
谢致远不爱她,后来他找回了谢图南和他的母亲,他们一家幸福的生活了下去。
罗茵爱她,罗茵要死了。
她为了罗茵,也或许是为了她对自己的爱,不惜干那些杀人越货行当,虽然她从来没有直接动过手,但不代表不会有人因她而死。
比如周媛。
很可能,周媛也只是冰山一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更多的生灵因她而湮灭,有更多的家庭因她而破碎。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欠的账,总归要还。
她等着,等着她的报应来临。
赵医生看完另一床的病人就向罗茵这里来了,没走近,就看见许负趴在玻璃窗上眼巴巴的向里面望着,眼里没什么的情绪,甚至没有悲恸,伤情,而是纯澈,干净,像小孩子一样充满好奇。
“许负?”
赵医生叫了一声,她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看着。
他又唤了一声:“许负……”
她后退了半步,眼神却依旧停留在玻璃窗内。
良久,她才忽然说道:“她还活着吗?”
赵医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呢,她当然还活着。”
“就像死了一样。”
是,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赵医生有些担忧的皱了皱眉:“许负,你别这么说。”
许负终于看向了他,声音哑哑的,像是抽烟抽多了:“还会好吗?”
“会好的。”
陈妄的姜医生也是说他会好的,后来他真的好了——或许一开始就没事,然后所有的事情就都变了。他脸一抹,从妖精变成了个佛祖,开始审判他们的罪恶。
她早就有所察觉,只是没有确信,而且她知道郑冕和孟澄他们会怎么对待一个“内鬼”,所以她再一次自欺欺人了,她告诉自己,陈妄不会有问题的,他都爬了那么高了,怎么可能有问题。这么想来,还是她害了孟澄。
刀切豆腐两面光,她哪里都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