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丰茶楼内,邹伯宜满脸笑容的奉承着,“还是云峥兄家家大业大,我听南街粮铺的夏掌柜说,云峥兄名下的产业竟也有做粮油米面生意的,兄年纪轻轻,成就不凡呐。”年近四十的邹伯宜还要尊称柏云峥一声兄,本就肥厚的面庞此刻也是笑出了褶儿。
不是他眼皮子浅,人家卖个米面他就羡慕的很;是这柏云峥实在深藏不漏,仅他与他合作的布匹生意,西边的货竟是有三分之一在他手里掌控,那其他的自然不会是简简单单的一两间铺子。
想到这,邹伯宜不由得感叹,即是感慨英才辈出,也有叹息时不我与。
原本,这布匹丝绸,是他邹家世代在做的生意,传了几辈到他手里,不说全国闻名,至少在这姑苏城他是横着走的,在盛产丝绸的江浙一带也少有不认识他邹老板的。
他记得那时是天纲三十二年,他不过二十七八,正是春风得意,觉得前途一片光明。雄心壮志要把店铺开到京城,谁知天下竟大乱了,叛军,不,是如今圣上英明神武,决定结束大正朝的荒乱统治。
其实,之前倒不是没有迹象可循,大正朝永平帝庸碌无为,老板姓的日子是不好过了些。只是他再有钱也只是个做生意的,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这天下会改朝换代。再说,他做的是丝绸棉锦的生意,卖的人不是有钱的就是有权的;老百姓日子艰难,也挡不着达官贵人花费不是。所以,他依旧不愁吃不愁穿的打算扩张自家生意。
唉,也怪他太不谨慎,当时合作的老板里,不是没有嗅觉灵敏的;大家都是走南闯北的做生意,多多少少能得到一些风声,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当时跟他有过一些交际的赵老板就曾在一次饭桌上透漏过,说他这回进货到西边走了一趟,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只是赵老板说得晦暗,又是在酒后,他也就没有多加理会。谁知就是在那次宴席后,不到半年的功夫,西北的沈家军就揭竿而起,说老皇帝识人不明,任奸臣横行霸道;天下多灾,百姓困苦难活;他们在边防保家卫国,牺牲头颅,却遭到朝廷猜忌;如此朝廷不要也罢,如此皇帝,不效忠也可。就这样,拥兵数十万,从西北一路打到京城。
其实若只是如此,沈家军如此凶猛强悍,朝廷又早已积弱不堪,不到一年半载,战事就能结束,天下也就还复太平,他照样做他的生意,不会受太大的影响,亏钱也是有限。
可就是……唉,这话他都不知该怎么说,他既怨有人凭空出来要反朝廷,弄得他生意没法做;不过,要不是前朝太不堪,他的生意也不会缩水到现在这个地步。
这话,还要从天纲二十八年说起,那时他爹还在世,说起这世道,也是连声感叹。其实从天纲二十几年起,这天下不是这旱了,就是那涝了,要不就是堤坝垮了,总之不少死人,就是在这姑苏城里,他都见过一两回流民。只是永平帝向来只知享乐,百姓如何受苦,他怎会关心,不过是派下官员一番安抚;只是上行下效,朝廷里没有关心政事的皇帝,也没有忧国忧民的朝臣,就是偶有一两个人想有所作为,也不能扭转乾坤。
所以,这大正朝就眼见这么一点点的烂了下来。但皇帝宫里照旧歌舞升平,大臣们依旧朝宴夕饮,他这个生意人呢依旧数着银子过日子。
可为什么说要不是大正朝太不堪,他也不会败落至此呢。就是因为这天灾人祸不断,所以小股儿的暴民、起义军什么的,不时出现一回。到底不成气候,用不了几个月就被朝廷镇压了。可一直断断续续没消停过。
就是沈家军决定推翻朝廷起义的天纲三十二年,那些个往年被镇压下的各股势力也都趁势而起,且明显的各打各的意思,想着浑水摸鱼,说不得得着个更大的好处。
要他说这些个杀千刀的,不知裹什么乱,也不看看自己手下几个人几把刀,就想剑指天下。
可再小的馍馍它也是粮食不是。就这么着,原本能很快理清的战事,因着一股股不明势力的起义军的崛起,变得胶着起来。这些起义军,朝廷来的军队他也打,沈家军来了,他也反抗。所以大正朝说不得是托了他们的福,才多喘了几年的气。
就这么几方势力乱打着,直到天纲三十五年,也就是正和元年,这天下才又重定了新主。可也就是这么三四年的功夫,天下打的一团乱,有钱的只想着留钱保命,当官的也忙着应付朝廷派下的差事,恐怕稍有不慎,就丢官罢命。那几年,就他都见过好几回,前一天还在衙门坐着安排镇压暴民事宜,第二天就因为办事不力被丢进了牢狱。
天下人心惶惶,有钱的有权的,也都没了往日消遣消费的心思,他做得是有钱人的买卖,没人来买,他还不得吃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