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银杏不过两三人高,直径的话两人合抱绰绰有余。已是深秋,树叶也都变得金黄,冷风吹过哗啦啦的作响。望着头顶已摘去果实的叶子和树干,思绪透过间隙投向远方。
已经挂果了,故人地下有知,也该安心了。这棵树,或者说种下这棵树的人,正是柏云峥呆在苏州的原因。
前朝天纲二十五年,一个姓包的书生来到柏家堡,说略有才能,堪胜账房之职,就被老堡主留了下来,那年柏云峥十三岁。
后来爹发现书生不仅学识俱通,功夫也是不错,知他定有不凡经历。就指着这书生给他做了师傅,天文地理,子史经集,甚至战法谋略。
教授知识,自然是师傅了。只不过他这个师傅很年轻,比教他拳脚功夫的师傅还年轻几岁,师傅在柏家堡一呆就是十年。正和元年,天下刚定,外面人心依旧惶惶,师傅却提出离去。不放心他的安危,柏云峥说有什么事情挂念,可以派了下人去做,现在外面还不安稳,先不必着急。
但师傅却决心已定,如当年来时一样,一个包裹,就这么款款离去。他不放心,派了家中侍卫暗中保护,不想走到蜀中,人却跟丢了。
知道他是有未完之志,柏云峥倒不惊讶他离开的决心。只是没想到故人再见时,已是正和七年,他早已是新任堡主,趁着新皇初定天下,将柏家堡的势力扩张了三倍有余。
再相见时,当年风流倜傥的师傅瘦的皮包骨肉一般,脸色灰白,病入膏肓之相。就是那次相见,自己受人所托,完成故人未竟之愿。
那次,师傅告诉了他当年为何执意离开。于他来说国破国灭,不牵扯国仇家恨,不会有过多感慨。可深受国乱之害的师傅并没有那么幸运。
天纲二十五年,永平帝治下的大正朝吏政已乱。一次科举殿试,有书生以必死决心在朝堂上斥责永平帝乱政,称再不改过,天下亡矣。永平帝大怒,将书生下入大牢,并另刑部斩其九族,书生凌迟处死。天下读书人自然掀起轩然大波,皇帝昏庸,大家早已不满,可皇权君主至上。这次,永平帝不听谏言,随意斩杀读书人,用以极刑,天下读书人愤慨,就是朝中六部官员也多有议论。
但舆论众多,却没点醒永平帝那颗昏庸的帝王心。他见本应是天子顺民的读书人犯上作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说是停止科举三年,对天下读书人以示惩戒。
如果你是个明理的皇帝,天下读书人都对你不满了,你会恐慌,一面想对策安抚,一面还要表现得不失帝王身份傲娇着。只是遇上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结果只能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因为大腿很粗,它有军队。
命令一下,唬得读书人闭了嘴,谁都不敢那前程开玩笑,特别是和明显性格扭曲的未来老板开玩笑。可总有不畏生死,只要讨个说法的。包永康就是一个。
江南科举历年来朝廷重视,因为江南读书人众多,秀才、举人甚至进士出身江南者不知几乏。书生多了,书生气就重了。有人带头纠结一两百名学子,说要给皇上万言书,不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万言书根本没送到皇帝手上,在六部就被截了。朝臣不敢再触皇帝眉头,就下令当地官员将上书学子都抓了,以言论不敬之罪处理。
开始抓人后,得到消息的就跑的跑,躲得躲,包永康虽有济世之心,但没到愚不可化的地步,就是对朝廷已经彻底失望。临走前,他到订过婚的未婚妻家中,说明原由,说自己半生读书,就为了能报效朝廷,匡扶社稷,惠及百姓。如今的天下,如此的君主,考上了状元,当了官又如何,脏得很。他此去即是避祸也是隐世,两人的亲事还是作罢,让未婚妻另寻好人家嫁了。
未婚妻是娇小柔弱的江南女子,以前几次碰面并没有表现出坚毅勇敢的一面,听了他的话,虽眼含泪水,却温柔说道,“你说避祸也好,避世也罢。我在这儿等你就是。过两年,这事过了,若你还记得我,就回来娶我。若是你一直不回,我就一直等着你。”
包永康不是不感动未婚妻心意,只是自己身上带罪,不好牵连于她,且他当时一门心思是对朝廷的失望,在儿女私情上并未放多少心思。就劝解两句离开了。
这一走就是十年。十年,将一个心怀天下、志在救国的年轻书生磨砺成心智成熟、知世事不可强求的中年男人。就是这十年间,每日读着自己熟通的书籍,包永康却渐渐明白,这世上许多事,不是有理即可,不是正确即可,也不是努力即可。十年时间,他没想明白要如何还世间一个太平盛世,却开始越来越惦念说会一直等着自己的那个女孩。
世事苍凉消磨人心,身边曾经有过的温暖才是真实动人的。可他犹豫着,怕佳人早已再嫁,儿女成群,再见徒添伤心。又怕她会真的持守诺言,苦等自己。犹豫再三,等到天下新主已定,他迫不及待想去寻找故人,哪怕是萧郎成路人,再见一面曾真心对待过自己的那个人,也觉得这世上不白来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