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纲二十一年,天下流民多,顺民少,权贵依旧鲜花着锦。
云中郡,本是承平富饶之乡,天不佑本朝,前年水灾,去年虫祸,直至今年干旱,田地颗粒无收,徐枫带着膝下一女准备开始流亡。
徐佑依清晰记得,那是自己刚穿来这个世界没多久,正小心翼翼揣摩怎样做一个正常古代农家小女子。家中虽陈设周正,但平时吃穿都已不算好的了,但那时她以为普通农家过得就是这种生活。努力下地干活挣些铜板,把房子盖好了,每日生活依旧清贫。
后来,有同村人和远房亲戚上门唠嗑以及“顺便”借粮食,她才知道,原来她家在村中也算数一数二了,不然不会到现在还有白面好米和偶尔的荤腥可见。
但因为便宜爹心善,读书读多了,脑子有什么圣人之道,所以很是愿意周济乡邻;不过也是家中有福气,祖宗留福余,给便宜爹留下几十亩地当小地主,不然他们家早就饿死了。当然这是她从那些“借粮食”人说的话翻译过来的。
唉,当时只有几岁大的徐佑依感叹一番,好赖不计,正主的爹不坏,虽说太有点儿奉献精神了吧,总比遇见个重男轻女的粗糙庄稼汉强!
还没等她好好看看这便宜爹是不是只会“败家”的软耳根,灾情说来就来,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原本还有十之八九村民居住的村子,几乎几夜之间,冷清的像现代核辐射污染地一样,没有生人出没在街道。
小小的徐佑依蹲在家门口,望着路上因太阳暴晒已经起皮的街道,扭头望望,院子里屋檐下正捧着书看的便宜爹,真想拿手里的狗尾巴花抽他!
这傻爹不会真傻到这种地步吧?连跟着大家一起逃难都不会,还是那什么狗屁圣贤书读多了。不想狼狈逃难有失读书人风度,所以宁愿在家捧着书直挺挺饿死!
真要这样,可别怪她不跟他共苦了,得想办法自己跑路。边想着,边朝自己的小房子望了望。
出于刚穿越来的不安感和整个贫乏的环境所赐,徐佑依这几个月一直在偷摸攒东西。以防哪一天被识破不是真身跑路用,或者是其他时候。
现在徐佑依觉得这个“其他时候”也差不多快到了。不过,徐佑依挠挠头,自己也没攒下什么东西。
不过是几颗糖,还有和其他小朋友以物易物换来的,暂时还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东西。真跑路也没什么底气,到时候山穷水尽,只有抱着别人的大粗腿讨口饭了。
这边徐佑依忧愁着生计,那厢坐在凉阴下看书的徐枫看到门口背对自己蹲着的小肉团子,一遍挠着头发毛茸茸的,一边不知道想着什么,装大人模样。
“囡囡,过来!”徐枫把小女儿喊过来。
徐佑依听到便宜爹叫她,好险没扔一个白眼给他,但念在他没饿着自己的份上,忍住了。
慢悠悠的站起来,像七八十老大爷腿脚不好似的。又慢腾腾的一步步蹭过去,看得徐枫更要发笑了。
他摸摸小女孩儿被晒得发暖的发顶,“囡囡,爹爹打算这几天带你出趟远门,你回屋看看,家里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没,咱们收拾好就走。”
徐佑依一听,心里激动得要命,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只得赶忙点头,一溜小跑进屋了。
徐枫见他兴奋模样,摇头笑笑:还是小孩子心性,为了出门就觉得高兴,半点没感知到世间艰辛。
想到这,徐枫叹口气,眉头微皱,望着院中被晒得发白的地面:这回出去好好看看,这大正朝是不是,气数将尽了。
屋里,徐佑依挠着她的狮子头,望着一屋子家具,刚才便宜爹说什么看看想带什么。当然是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啊。穷家富路的。即便不顶用,也可以路上拿去卖了换钱。
于是徐佑依开始“野心勃勃”地收拾包裹。徐枫进来,看到那么大儿的小人使出吃奶劲儿,只想把房子都摁到包裹里的架势,赶忙拦了下来。解释说两人出门,一不带仆人,而没有牛马车,带不了这些东西,才歇了徐佑依的心思。
傍晚,被收拾行李的徐枫“撵”了出来的徐佑依又一屁股蹲在门口。看着眼前房屋、土墙、街道,虽然才来了不到半年,可是让她离开这里,到更外面的、更未知陌生的世界去闯荡,她还是会不安。
可这种不安,她不会表现给徐枫看。不是因为怕被怀疑,是因为,跟他不熟。
她来到这个世界半年,小心翼翼地试探、摸索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徐枫人好,她只会觉得自己有个靠谱的保障,但不会因为徐枫“父亲”的身份,就把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命运交托在他手上。
由远及近传来棉布鞋踢踢踏踏蹭在地上的声音,“四丫头,发什么呆呢?”说活的是同村的李爷爷。
村里人逃得逃,投奔亲戚的投奔亲戚,李爷爷无儿无女,有亲戚好心带他一起走,他说不给人添麻烦了,一把老骨头,别最后没饿死在家里,倒是死在外乡,落叶不能归根。这是每个时代顾念家的人的愿景,所以别人也不再劝他。
“没事,玩儿呢!”徐佑依清脆的回答道,对自己的这个排行实在不能忍。
她便宜爹在一大家子中排行第三,生了她这唯一的女儿是徐家的第四个姑娘。所以平时村中长者都喊“四丫头”。对于一个刚穿越来的异世人来说,每天担心正主会不会回来复仇等灵异事件,再听到别人喊自己“死丫头”,你才“死丫头”,全家都“死丫头”呢。
最不能忍的是村里小伙伴喊她玩。“四丫”、“四丫”的叫。她当时真想回嘴,丫了个呸的!
李爷爷厚实苍老的手抚摸在她的发顶,打断了徐四心里的吐槽,“唉,你家底子厚,平常年月里小灾小难的,轮到谁家也轮不到你家逃难去。”老爷子边说边慈祥的看着她,“可年景不好。我是活了大半辈子,算是什么日子都见过了。可如今的世道啊!”说着,深深的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