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云峥在刚才小二说道“丽妓”时,微皱一下眉,觉得她一个姑娘家听这些不好。但见她兴致高昂,也不愿扰了她的兴致。
看她又在画面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到桌前坐下:“觉得这画如何?”
“云湖仙人的画自有一股浩荡之气。”柏云峥对这陶成不甚熟悉,只知他几幅代表作品。
徐佑依却一撇嘴,心里想着:又卖弄学问!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一向慵懒,不熟悉的人,不认识的事一律不管。待人接物一向宽和,是因为无欲无求;可对着柏云峥,不知为什么,不是嘴上刁难就是心里挑人毛病、找人刺儿。也亏得柏云峥竟没觉得不妥。
这一会子,小二把菜上齐,两人才都不说话。桌上有名的苏州菜:碧螺虾仁、蜜汁火方、樱桃肉、母油船鸭、黄焖栗子鸡、响油鳝糊,还有姑苏百姓春天吃的麦芽塌饼。徐佑依边吃边点头:姑苏特色十足!
这厢,柏云峥和徐佑依在春熙楼端坐。
姑苏城门外,耿常旭带着小厮赶着入夜前进城。正赶上城内春灯会,进城、出城人多,耿常旭没拿出帖子凭特权进门,就在长长队伍后面排着。
望着高而恒长的城墙,他长出一口气。从京官到地方官,从翰林院从六品修撰到户部五品巡官;来的是这富贵之地,又连升两级,同僚都跟他道声喜。因为油水肯定不少。
他当时也是一副喜气对着恭贺的同僚,但内心却波澜不起。他为官若为银子,凭着手段本事,在哪儿都不会缺。
可今时今日,他来姑苏抱的是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壮志。几十年读书,别人最终成了人云亦云的合流之臣。他,不求仰视天下,但求无愧本心。
江南,赋税重地。“天下赋税七分江南”,只江南附近,就有三支军队驻守。江南熟,天下足;江南乱,天下也就不太平了!
他得了倚仗,好不容易得到这个官职,又处核心显要之处。进了江南之地,只能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他未出身豪门勋贵,又无党派立场支持,能凭着户部巡官的名号,检查江南赋税,他背后的人没少花费心力。无根基无派别,旁人都当他自此在翰林院沉寂,至死不过混个侍讲学士。
这一次出京,他的调派,不知又惊动多少林中鸟,又不知他上面的人要费多少心力替他遮掩。
这厢,柏云峥和徐佑依吃完饭,店小二又送上香茗。楼外,天已入夜,渐渐浅灰转为深灰。
“现在去看看?”柏云峥语带询问。
摇摇头,徐佑依趴在栏杆上看近街上灯火次第点亮:“还未入暗夜,那灯笼也不是最明亮的时候,再等等吧!”丝毫不考虑是否违了柏云峥的心意。
柏云峥重又端起茶碗,看她在暗夜灰黄下细白的脸庞,脸上神情是常带的悠闲、自在,不知为何,此刻却显出几分迷茫。
春风吹过,拂起耳畔几缕青丝,显得眉眼示弱,柏云峥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个娇弱的姑娘,让人想要捧在手心!
灯光在她的眼中点亮,散发着暧昧不明的橘光,柏云峥有些艰难地开口:“去楼下逛逛吧!既然往年不曾见过,从这里逛到街尾,天差不多就苍黑了。”
徐佑依一想,也是,可以见识到不一样的风景,就起身随他而出。
还未入黑夜,街上已开始熙攘热闹,街边的灯笼挂出个七七八八,有小贩售卖的,有只为展示的。因着是春灯会,灯笼上花多点点,柳枝条条,飞禽翱翔,鱼戏水草。光是看灯笼上的画,便有万物复苏之感。
见她慢慢走,慢慢行,脸带温柔笑意地看着一盏盏灯笼,柏云峥护在她身后,漫步跟着。
行进间,在一盏灯笼前停下。灯笼泛着黄光,上面画着一只瞪大眼睛的猫,在草丛间不知扒着什么,显得很是着急、可爱。
见有人驻足,小贩上前吹捧:“姑娘好眼光!这支灯笼,用的是上好的木头,上面的画也是城内有名制匠师父画的!”还要卖劲儿接着往下说,被眼前递来的银子止住了话。
冯启得了主子的示把银子递上:“把灯取下来吧。”小贩做成一笔大买卖,卖出个最贵的还不讲价。喜得连忙呲牙把灯笼取下,递给冯启。冯启又双手递到柏云峥手上。
徐佑依历来愿意跟他分清一是一,二是二,不愿欠人分毫,特别是柏云峥这种难缠的人。但近几次见面,他帮她颇多,又事事顺她心意,这会子徐佑依不想跟他算银钱的事,望着他递上来的手说道:“让冯启拿着吧。逛街不好拎着的!”听出不是不要,只是拿着嫌累,柏云峥顺势而为。
两人并肩走在花火灯海,天已最黑,街上行人摩肩擦踵拥挤起来。柏云峥半个身子靠近她,护着她不受人冲撞;冯启则一边小心有人冲撞他家爷,一边护着灯笼完好无损,忙得满头是汗。
行了不到一刻,徐佑依嫌挤不愿再逛了。一直注意她神情的柏云峥说:“河那边有个望春厅,可去那里歇息一下。”徐佑依赶忙点头。
又走了一刻钟,才从熙攘人群中挤出,越往河边走,人越稀少些,才让人感觉喘出几口气。
望春厅内,冯启替两人抹过桌子、凳子,徐佑依却又趴在亭内栏杆上朝河对岸望去。
这灯火热闹啊,远观还是花团锦簇,一团喜气;身处其中,不到几刻,便觉得累了。犹如唱戏,观戏人永远叫好不想停,唱戏的却想赶快下台卸妆。
望着远处一张张喜悦不知疲惫的脸,徐佑依心想;我这出戏,什么时候能谢幕呢!
柏云峥微微皱眉,不喜她现在的出神。她以前相处也爱没事溜神,但柏云峥知道她是在自得其乐,也愿意享受那一份自在。
现在的徐佑依神情不悲不喜,迷茫中透着决绝。这样的她,他不忍心看。
他从未涌起查探她底细的念头,不论是初相识,还是已经意识到对她有一点点挂心的现在。
每个人的现在都是过往相加。可每个人真实的面目是不是就是每个人的曾经?柏云峥不信。
世上有太多不确定和风险,人活在世,如出海航行,是惊涛骇浪下仓促决定。艰难之时,有狠心、有决绝、有悲望、有希翼;可那都是漫长一生中的极少瞬间。更多时候,我们就是生活在岛上望着海洋的平民,那时人们的一举一动才更显真实,不管是善意还是恶念。
柏云峥不去查她从哪里来,为何在姑苏独住,何事养成她慵懒不爱理事的性子。因为他信自己的眼睛,更信他眼中的徐佑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