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和元年,他回到魂牵梦绕的江南,回到姑苏。
佳人,不曾婚嫁,一直苦等自己。只是早已香消玉损,芳龄早逝。永平帝错对读书人,他没哭过;对朝廷失望,他没哭过;明白世事不过如此,不可强求,他没哭过。知道苦等自己的女子直到死都是含憾而终,他蹲在那颗银杏树下抱头痛哭。
那棵树,是他离去后未婚妻所种,她当时对身边人说,一颗银杏长成结果要二十年,希望银杏结果前包郎能归。那棵树倾注了她所有心血,承载了她所有希望,所以日夜亲手照料灌溉,如对待婴孩一般。可惜,终是等白了青发,等干了眼泪,却什么也没等到。
正和元年,近乡情怯的羞涩感被突如其来的伤痛掩过。他就在这小院住下,亲手照料树木,为了心中亏欠。可情爱最是消磨人,特别是求而不得的。正和七年,身体积弱的师傅不久于人世,才传了消息给自己,希望临终一见。
那日,师傅躺在榻上,眼里还望着窗外的金黄银杏,“我知道她心中渴望的,这银杏因为要几十年才能大量结果,又叫公孙树,是要公公手中栽植,到孙子手中才能结了果。她定是盼着我能回来,与她白头偕老,子孙满堂的。”说着,眼中闪着水光,脸上已没有了悔恨和懊恼,只剩一张面无表情神思渐远的样子。
“我一生蹉跎,万事不悔,只错待了一个人。”说着,扭头看着他,眼里没有半点神采,“她说要等我二十年,谁知没等到就去了;那就换我来守着她,算是弥补我的亏欠,只是谁知我竟又不能信守承诺。这辈子,我亏欠她太多,不能连她死后对她的承诺都不能兑现,现还有三年时间,我无亲人忠仆可托付,只想起你来,十年师徒之情,不知你可帮我照料一二,完成我的心愿。”
师傅说的照料当然不只是派个仆人在这看着,师有事弟子服其劳,要呆在这苏州城里,也不是不可,只是要麻烦些,事物要在姑苏处理,还有些来回奔波的麻烦。但师同父,这是他最后遗愿,他只好答应。
师傅将手放在他膝盖上拍了拍,“云峥,这世上,为情爱消磨人,也为情爱最动人心。有再大的抱负,再大的宏愿,没有关心相伴的那个人,终不过是草草一生。可惜,等我明白时,世事已晚。”说着,疲惫的闭上眼睛。
师傅遗愿不论是什么,帮忙完成是他该尽的职责;可要让他认同师傅的坚守,他心里摇摇头。初到柏家堡,师傅一时慷慨激昂,一时意志消沉,可都是学识渊源的才子模样;十年一过,他看清世事,不悲不喜,不憾不怨,也有着大家沉稳的风度;现在,他一副为情所困的消瘦样子,实在看不出当年的一点影子。
情爱消磨人吗。那还是人不够理智决绝。情爱如同这世间事一样,只要是关于人,就是有所目的,有所满足,也能有所索取。如他要是娶妻,妻子所求的地位与尊重他会给予,他也会希望妻子能操持家事,管理内院,照顾幼妹。
如师傅这样,有所失便意志消沉,虽然至情至性,实不是世间男子该有所为。
师傅去后,他将堡中事物做了一番调整,春节一过,便来到姑苏常住。派了家中下人照料树木,他也时不时来探望一番。师傅照料树木时,心中恐怕多半想的是那个未成为他师娘的那个人,而这树在他眼里,不过是师傅嘱咐,他便有责任让它树叶茂盛,多结果实。师傅的心结与遗憾,他明了,却不理解。
坐了大概两刻钟,柏云峥起身离开,嘱咐仆人好好照料。
“唉,那老板,你站着!。”街上一男人叫嚷着,没人回应。他疾步上前,拽了叫的人的袖子,“叫你呢,怎么不理人!如此无礼!”
柏云峥在有人在背后靠近的时候就升起警戒,等身后有人拽了他的袖子,转身轻便一躲,看清来人,才不再动作。
“叫你呢!果真不明事理。”是上回茶楼里要柏云峥作证的罗书生,嚣张道,“上次茶楼里为什么不帮我说话,开着店铺就瞧不起客人吗。果然是商人习性。无奸不商。”
上次茶楼里,都怪这老板不帮自己解围,才让郑有才缠着自己不放,非说让他赔钱,不得已,他回家拿了银子赔了钱;他是不知农事,又不是不知银钱的重要性,一本书赔得他没了几月的花费;他左想右想,气恼得不行,却不能找郑有才把钱要回来,今天又进城闲逛,看见那日袖手旁观的书铺老板,他非得出了这口气,说不得他还要赔他银子的损失。
说着,又想伸手拽柏云峥的袖子接着理论,柏云峥微微皱眉,正准备不再跟他客气纠缠,“哗——”兜头一杯茶水泼下,正倒在罗书生的头顶,“谁!是谁!大庭广众如此有失礼教!”说着,跳着脚那袖子擦着脸。
仰头转了一圈,发现头顶左侧是一家茶楼的雅座房间,说不得这水就是从那上面泼下来的,罗书生这会子顾不得柏云峥,大步朝茶楼门口走去,要冲上二楼找“元凶”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