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佑依难得没觉得他不顺眼,“那留下来一起吃啊。哦,对了,今日家里做了团子,一会儿走的时候拿一盒,和外面卖的味道不一样。”来而不往非礼也,即使是一盒点心,也要礼数周到还回去才行,虽然她万分舍不得送人,虽然家里还有,管够。
上次见面,最后遭了个白眼,柏云峥没想到这回运气这么好,点头答应。前堂经营着生意,总不好两人大摇大摆的在这里享用,后院的树叶又掉光了,徐佑依不喜欢,就掂了食盒,把人请上二楼她平时看书的小房间。
进了房间,徐佑依也不招呼,寻了凳子坐下,给两人都倒杯茶,开始了上午茶时间。开着窗户,江南湿冷的秋风吹进来,很是惬意。
说是留下来品尝点心,柏云峥吃了一块就不再动了,拿起徐佑依之前放这儿的书看了起来,当然,是豪门恩怨、鬼怪情仇之类的。
早晨在家卯了劲的塞团子,这会儿就是有心,也只吃了两三个再也吃不下了。吃完别人的点心就轰人家走,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徐佑依也拿了一本书,坐在临窗榻上看起来。
时间静谧流淌,深秋里空气的湿重婉转围着屋子打转,窗外楼下做生意的、行走赶路的,熙熙攘攘;屋内一片安和,除了翻书和呼吸声。看得累了,端起茶杯抿口茶,瓷器相碰的清脆响声点滴落尽无限的空间里,撞击起微弱波澜。
有了书本陪伴,徐佑依沉溺在故事情节里,也就忽略了和陌生人相处的不适。手里拿的是本鬼怪狐仙志,讲得是出身贫困颇有志气的少年郎,晚上正在月下刻苦读书,谁知突然凭空冒出个貌美温柔的小娘子,小娘子温柔暧昧的想要搭讪书生,书生义正言辞,说道,“姑娘,更深露重,你我二人单独相处多有不便,还请姑娘自重。”
她是狐妖啊,当然没有人类的礼义廉耻,继续勾引。书生坚决拒绝后,转身跑走。妖怪诡计多端,见美貌勾引不成,就另想他法。在下次见面时,故意装作柔弱守礼矜持的小姐模样,只说上次是夜间与仆人走失,害怕极了,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单纯”不知世事的书生自然信了,见小姐还未找到家人,又一副孱弱模样,将自己休息的屋子让给了小姐,自己在廊下和衣睡着。
就这么日夜相处,书生对小姐生出了不一般的情谊,但也只是心里想想,行为上不逾矩分毫,而妖怪呢,本想着随便找个男人祸害性命,却发现书生老实善良,实在不忍心下手,就这么一日日拖了下来,平日里想方设法找银子帮书生考功名。
书生感念小姐的陪伴,也没疑惑过小姐的家人怎么还没找来。狐妖照顾书生一路考取功名,直至殿试取得探花,狐妖欣喜落泪,感念书生大志终成。书生也暗下决心,既然小姐无依无靠,自己就娶了她,也不辜负两人日夜相伴的情谊。
榜下捉婿,书生被高官看中,许配以庶女为妻,书生彷徨,感到两难;狐妖见书生为难,不见生气,反而觉得是自己在书生心中有重要地位,才会另书生难以抉择。她相信正直善良的书生定不会辜负她这么长久以来的陪伴和付出。
高官见书生迟迟不答应,探明原因,怀疑姑娘身份,请来寺庙高僧指点。高僧言明这是条修炼成精的狐妖来到人间作乱,危害世人,高官将和尚的话转告书生。
起先书生不信,后在高僧指点下试探一二,才恍然大悟。狐妖知身份败露,痛哭流涕,低声恳求,说自己对书生的心意天地可鉴。
书生愤怒不已,“你我人妖殊途,何来情意之说。”书生心里充满了被欺骗的羞耻感和对狐妖身份的厌恶。狐妖依旧低声哀求,乞求书生看在以往两人一路扶持的份上,不要抛弃她。
书生只说,自己与高官庶女的婚期已定,没有容留她的余地,要是她还有些廉耻,就快快离开,不要再为害人间。
狐妖丝红着眼睛,“害人?我何时害过谁,这些年除了一心一意对你好,我害过谁!”撕心裂肺的质问。
书生早已厌烦,威胁道,“若是再不离开,只有请大师做法,到时,才是你没有活路的时候。”
狐妖惨笑,为了他放弃修炼,放弃采阳,何来活路一说,自己这条命早已只是靠往日修为在支撑了。
“你当真不要我了。”依旧不死心,想最后问一回。这回书生连眼神都不愿给她。狐妖终是明白人妖殊途的意思,并不是两人经过千辛万苦也不能在一起,而是别人一旦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厌恶不已,根本不给她最后辩驳的机会,也不会顾念以往的情意。
情到深处便成魔,何况是望而不得的。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狐妖法力大做,天昏地暗,狂风呼啸,只是片刻,街道一片狼藉。高僧见妖怪不知悔改,还敢作乱,飞身起来,与她斗法。
狐妖一心求死,不留任何余地,出手狠厉,谁都不打算放过。最终书生、高官、和尚都没逃过死劫,狐妖见大仇得报,转身飞离,寻了一处深山等着内里枯竭而死。
书中最后,作者告诫读者,千万千万不要和妖怪谈恋爱啊!那不是个好东西,会死全家呀,死全家!
哈哈哈哈哈哈,看到最后,徐佑依心里魔性的笑了。真是,嫌贫爱富、见异思迁,和人家是妖怪有什么关系。那书生知道狐妖身份,立刻决然切断两人间的关系,要么就是书生心里已经有了决定打算不要狐妖了,要么就是两人朝夕相伴的感情其实没有那么深厚,所以才能在感情与身份对立时,毫不犹豫抛弃感情。
可一路扶持相依,哪怕不是两心相悦的男女之情,感恩之意总该有吧,一个资助自己考上功名的女子,就这么狠心的要取了她的性命。徐佑依不知该感叹男子无情,还是唏嘘狐妖太傻。不过也是,世间女子总是堪不破情爱,无论是妖是人。
柏云峥早就把一本书翻完了,见她看得兴致盎然,就没有打扰她,直到见她一脸说不出的笑容的盯着书本出神,他出声打断,“好看吗。”
“嗯?”徐佑依一愣神,反应过来,笑着说道,“还成,挺有意思。”语带欢快。
“今日是冬至呢,公子还要出门忙碌,当真辛劳。”吃了旁人的点心,徐佑依的嘴也变甜了些。
“一贯如此。”心中有事,柏云峥回答简洁。
得!一向是别人给她递话头的徐佑依,还真不知道和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有什么可聊的,正打算婉转送客。“客人”自己有了自知之明。
“今日还有有事,就不叨扰姑娘了。”柏云峥站起身拱手说道。徐佑依矜持的笑笑,“不送。”真是过完河就拆桥,吃完点心就翻脸。
手里拎着推辞不过的冬至团子,刚刚说着有事的柏云峥却背着手在冷清的街上慢慢踱步。
冯启跟在身后,见主子神色未明,只在后面悄声跟着,不敢打扰。不过刚刚的事,叫他说也是难得一见。他们主子什么时候给姑娘送过东西。
今天是冬至,不大不小也是个应景节气,家里备了宴,晏城家中几位小姐和少爷的书信也应该到了。谁知主子谈完生意出了酒楼,就往点心铺里跑,他当时心里就觉着纳闷。见着了主子要去的地方他也到不惊奇了,毕竟上回书会也送过,有一就有二嘛。
恰巧这徐姑娘也是桃花挺旺的,正赶着有人在表白心意。先不说那个程老板人如何,从那焦急劲儿到能看出几分真心。当时主子脸上的表情就像现在这样,看不出任何心思。
边想着边偷偷觑了一眼前面两步远的主子,冯启暗暗摇摇头,不管主子怎么想,自己以后见着这位徐姑娘要客气些才是,已经叫自家主子主动送了两回点心了,谁知以后会是个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