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画替徐佑依开了口,“你们母子的遭遇我们姑娘已经知道了,既然让你们住下了,就断然不会有再撵你们走的事。”墨画缓缓说道,“但娘子虽然伤心,也要克制,人总要往前看的。再者说,我们姑娘是最见不得人掉眼泪的。”说着给齐氏使了个眼色。
齐氏再微微抬头看看徐佑依的神情,缓过神来,意会着墨画姑娘说的主家姑娘“见不得”别人掉眼泪的意思,是“不喜”而不是“不忍”,赶忙用帕子擦掉眼泪,安静的跪着。
徐佑依朝着墨画一皱眉,墨画了然一笑,上前将母子三人搀扶起来,又端来一把小凳。有了刚才的情形,齐氏不敢再推辞,小心地坐在凳子边,两个孩子则安静的依偎在她身旁,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一角,连呼吸都是轻声的。
“既然住下了,就安心的住着,家里不缺这几个人的嚼用。”徐佑依见终于安置下了才不紧不慢的开口说话,见齐氏又想起身道谢,徐佑依摆摆手让她坐下,“至于你们母子以后有什么长远打算,这段时间可以好好想想。孩子到底吃了不少苦,先歇养一段,等过了年再说。”
这回不等齐氏说话,倒是在一旁一直依偎着她的幼翠怯生生的开了口,“姑娘,要是买人就买我吧。”听娘和墨画唤姑娘,小丫头也跟着这样叫。
齐氏正想赔罪,徐佑依摆摆手,身子不着痕迹的往前倾了倾,“为什么要说买你?”
以为住在徐佑依家里,就是卖给了她,小女孩不无忧虑的说道,“因为弟弟还要读书,考功名,给娘争气。”听到这里,齐氏再也忍不住,手捂着嘴任由眼泪滑过掌心,而幼翠口中的弟弟,不过三岁幼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一只手紧握娘亲的衣角,一只手去够姐姐的手。
听了孩子的话,徐佑依的眼中捎带温度,声音也不自觉柔了一些,“放心,我谁都不买,你们都还是你娘的孩子,永远都是。”小幼翠眼带迷茫的望着她,明显不能理解不买他们干活,却又给他们饭吃给屋子住是什么意思。
说了这一会子的话,徐佑依也乏了,让墨画将人待下去。吩咐晚膳之前不用进来伺候。
斜倚在临窗的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被,徐佑依闭上眼睛。刚才小女孩的活回响在耳边,“要买就买我吧。”触动徐佑依的不是小女孩舍身救弟的义气之举,而是女孩说出这个可能从此改变她一生的决定时,脸上的坚定和对未来的迷茫。
当你没有任何退路,而面前明摆着一条活路的时候,大部分人会选择豁出去。与此同时,心中带有对未来的恐惧和绝望,但你又必须故作坚强的掩藏你的不安与慌张。
曾经的徐佑依也曾面临过这样的时刻和类似的抉择,她清楚知道毫无退路之下的一个决定,看似将你引向生机,但之后的路只会更加难走,所以她目漏怜悯。
逃难、颠沛流离、缺衣少穿,这些她都经历过。确切的说,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但她却从来没有抱怨和愤恨过。
因为在那段最初的时光里,有一个温和而高大的身影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那个人教会她,淡然的处事,宽和的待人;可惜那个男人留在她身上最美好的品质,在她决定将自己“卖”了的那天起,就再也寻不见了。
时至今日,她披荆斩棘,拥有过很多,又失去了更多。如今她终于有时间找寻过往的自己,却再也不见半点踪影。现在遗留下的只是那个男人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点点滴滴记忆。
父亲,你中年从军定是怀有报复,可从来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若是能预料到这后来的种种,当年抵死也不会随你到漠北城。
天下兴亡,与匹夫何干!父亲,你若真地下有知,看到今日之种种,看见女儿铺满尸体与血的来路,可会后悔?后悔去往漠北城,然后又独留我一人在人世。
许是天气渐冷,人的情绪也跟着阴郁起来。近些时日,徐佑依总是时不时回想起往事。
前几年徐佑依刻意为之,觉着不思不想就不会伤心怨恨。现在平淡日子过惯了,徐佑依也不愿再为难自己,这命是她的,是苦是甜,都是她独自承受,所以随它去吧!
窗外,将近隆冬,盆里的松柏愈发挺拔,深绿色的枝叶毫不避人地伸展着。
你不知,这树,是生来就这么挺拔坚韧,不畏惧世间任何寒冷苦难;还是,背负着不知名的沉重,不得不坚强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