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佑依扭头望着老人布满沟壑的脸。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人活到一定岁数了,就算没读过多少书,没见过多少世面,经验多了,也就活明白了。可现在这个世道,让人明白得不痛快!
李爷爷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又慢慢的抻开四个角,里面放着几十枚黑红得发亮的铜板,“你们出去路上,难免有不宽裕的时候,你又是个女娃娃,你爹迁就照顾你多些,这些钱路上拿着。”说着蒲扇一般的手往前递了递。
徐四愣着没说话,她虽然来这个世界没多久,可也清楚地知道这几十枚铜板对于一个整日务农的老人意味着什么。那是他赞了多年养老的。
“拿着吧。”李爷爷手又往前伸了伸,“这年景,有钱也买不着粮食了。现在粮食是命,钱不值钱了。这放我手里就是破铜烂铁,你爹和你在路上,兴许有用。”
徐四知道他说的是实情,犹豫一下,双手接过帕子捂紧,一溜小跑地进屋找她爹去了。
进了屋,徐枫见她手里捧的物什,“谁的?”问道。
“李爷爷给的。”徐四大眼睛看着他,问他怎么办。徐枫轻柔把帕子裹好,又放在徐四手心,“既然是李爷爷给的,就收着吧。现在拿着钱也买不着粮食了。咱们走后,家里还剩些米面,一会儿等天黑了,咱们给李爷爷送去。”徐四点点头。
两天后,徐家父女收拾得当,趁着天没亮就出门了。抬头看着牵着自己的徐枫,徐四又扭头望望很快消失在视野里的家门。
自己才来没几个月,对这个家也有着小鸟出巢般的依恋。反倒是土生土长的徐枫,好似没有任何顾恋,头也没有回一次,像是雄赳赳赴战场的英雄,把一切抛到脑后。
徐枫照顾徐四幼小身体,路上半抱半背半走,走走歇歇,近两个月,才看到第一个没有被灾情影响的那么严重的乡镇。因为镇子上还有零星的小贩在做生意。不过每个摊贩不远处都蹲躺着好几个乞丐,虎视眈眈地盯着,好似随时趁了空儿就偷来抢来换饭吃。
徐枫因祖上积德,家中几代勉强都算富农,一路上盘缠虽不多,节俭着花,还没沦落到父女俩乞讨的地步。
徐四被牵着往前走,忽的眼前出现一片红彤彤的颜色,是糖葫芦!
放平时,徐佑依根本不喜欢这种酸酸黏黏的东西。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看着艳红色的糖衣在阳光下模糊倒映着人影,徐佑依忽然想在糖葫芦旁歇歇脚。
徐风微微一扯,发现身旁的小人儿停了脚。再往旁边一看,轻声一笑,低头对徐佑依说,“我们四姑娘想吃糖葫芦了?”
徐佑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徜徉在糖葫芦美好幻觉中,只觉得徐枫这句话说得千回百转,宠溺动人。
徐枫见她不回答,只是双眼发亮得盯着那些红串串,轻声一嗔,掏钱给了小贩。
那小贩本来看着生意惨淡,准备收摊回家另谋生计算了。看这父女俩停在自己面前好一会儿,想着他们穿的还算干净,才没撵人。谁知竟做成了今天的第一笔买卖,顿时手脚利索地把糖葫芦够下来,递到徐四跟前。
徐佑依手里握着圆滚滚的糖葫芦串,这抹艳红让人喜欢极了。“流浪”两个月,满目是残败的庄稼、破旧无人居住的房屋,目色呆呆毫无生气的陌生人穿着粗布灰衫。
这抹红,徐佑依伸出舌尖蘸蘸,还是甜的!
徐佑依不知道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是多么幸福。徐枫看到了,随即。嘴角轻扯露出罕见的温柔宠溺。
徐佑依抬头正好撞进这样的眼神,旋即一愣。
自觉紧紧被大手握着的小手。那双大手没有务过农,却又常年练字留下的茧,温厚却不软弱。
这个别人的爹对她一直是温柔的,她知道。但他对其他人也是如此。来到这个世界的几个月,他对自己细心照顾,但这种父亲宠女儿,好像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哄她的时刻很少。
对人温和是他对每个人的态度,其他时候,他的情绪很少外泄,即便在这背井离乡的两个月。
可偶尔几回,在流浪路上,她有什么要求,他都会更加温柔地叫她“我们四姑娘”。开始徐佑依还没反应过来,后来她才想明白,徐枫没有说不愿离乡,表情上也没有任何留恋。但他把最柔软不舍的那部分压在心底,偶尔表露的方式就是对她更宠爱。
因为他喊得不是“囡囡”是“四姑娘”,是徐家排行第四的子孙,是留着家族血脉的他的骨肉。
背井离乡,世道艰难,谁都不知道是会衣锦还乡还是客死他处。徐枫把祖上留下的宅、祖上留下的根基抛在了身后,也把整个家族暂时从身上剥离。
现在他身边最宝贵的,只剩她这个女儿。因为这不仅是他唯一的亲人,更是他仅剩的、还没抛弃剥离的家。
他把所有对家族、根基的不舍都释放在她身上。
徐佑依抬头望着虽然逃难在外,依然挺拔整洁的身影心里暗自许下承诺:
便宜爹,咱们说好,若是你一直对我这么好,我愿意当你那好像从没消失过的四姑娘,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