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知道的,从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该知道的。那样的年纪,被孤零零抛弃在人世间的一个小女孩,不应该会有那样的眼神:不悲不喜,不伤不怯。
固安候世子初掌军权,上要顶住朝廷换将的压力,下要收服固安候留下的老将。他爹作为固安候嫡系,又在固安候身亡后立刻表态支持世子,这才被世子重用。
当时,世子身边可信任重用的人少,爹把他送到沈弘渊身边做贴身侍卫。而当时四面楚歌的沈弘渊也愿意启用这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培植亲信。
就这样,当时他满心想着不仅要照着爹的话做,保护好世子;更要努力表现,让世子看到他才能的一面,才会早日让他领兵打仗。这是他自小的理想抱负。
所以,当时那个还不到他胸膛的小女孩儿,根本得不到他的半点重视。父子皆为世子重用,那几年两人在家吃饭的时间都是少的。因此才会忽略了当初领回家的小女孩儿过得怎么样。
爹和他都是武夫粗人,以为人交到母亲手里自然不会受到亏待,又有妹妹这个同龄人作伴,是对女孩儿最好的安排。
直到那年,她不得不“处心积虑”地让父亲看到她不能再在这个家呆的原因。他才意识到,这是徐谋士的后人,与她的父亲一样有傲骨,并不是只要衣食无缺就无欲无求。
不小心撞见那一幕的傅荀为自己的母亲感到羞愧,为妹妹感到生气,更为自己和父亲对她的疏忽感到歉疚。
后来…后来,她离自己更远了一些,又更近了一些。
她不在自己家住了,父亲把他托付给臻和。而他每日陪着原来的世子后来的固安候沈弘渊到安臻和住处商讨政事,总会看到她。
他看到她才来到臻和身边没几日,就无忧无虑全然放松的样子。这个样子是在他家里不曾有过的。他才知道,在自己家里的这几年,不是他们全家在照顾她,而是她一直在迁就忍让他们。
可即便是刚到臻和身边的时候,她也只是一个刚到自己胸前的小女孩儿。他对她除了多了一份歉意和跟随歉意而来的关注和迁就,并没有其他情愫。
不只他如此,当时沈弘渊、安臻和他们四人镇日在一起。沈弘渊把她当成身份特殊的小丫环,臻和对她即像妹妹又像女儿般宠溺。
是什么时候,他生出这种想法:等她再大些,娶她回家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即便在那些他想着日后娶她做媳妇的日日夜夜里,他也是以沈弘渊的大事为重。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这世界虽然天大地大,可她没有一个亲人,无处可去;他们又日日相见。他的心思早表白晚表白都是一样的,不过晚些娶她过门就是了。
可他又忘了,当年徐佑依不愿再迁就傅家母女,使出手段转身就走;今日又怎么会为了一个这些年没有给过她太多照顾和重视的傅荀去委屈自己。
第一次相见的场景记不清了,可她拒绝自己的那次,他记得清清楚楚。狂风略过草地,疯狂而又草率。他在出征途中把她叫到一旁,看着她听完自己难得结巴的说完表白,一脸从容微笑的神情,没有半点女孩儿的娇羞,傅荀就有预感,她是不愿意的。
而她没有立刻开口回绝他的原因,只是想着如何说辞才能不伤害他的感情,影响他的情绪,因为明天他还要为沈弘渊打前锋。
那一刻,傅荀才发现他比想象中要更了解徐佑依,因为仅从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的答案,也能推测出她不说出答案的原因;但他又比想象中更不了解眼前依旧只到自己胸前的女孩,他猜不透,她不要一个靠谱的丈夫,一个完整的家,她到底想要什么?
吹了冷风,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傅荀回到自己帐内,还在为徐佑依找理由:是不是因为徐枫是死在战场上,她不喜欢的不是他,而是他打仗军人的身份。傅荀没发现,他为徐佑依开脱,不过是他心底深处不愿放弃罢了。
临到傍晚,这事儿把沈弘渊和安臻和都招来了。看着一起进自己帐篷的两个人,傅荀心里苦笑。这几年岂止是他以事业为重,徐佑依也心心念念只挂念着沈弘渊的大业。
所以即便是被告白这样一件私密的事,考虑到一丝丝可能影响到明天出征的情况,她都要扼杀在摇篮里。
再三向沈弘渊和安臻和澄清,被拒绝并不会影响他明天出征的状态,两人才出了帐门。
可是,臻和临走前那个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当时他不懂,后来他再三回忆和徐佑依的种种,想起臻和的那个眼神,他才后知,原来,那时,臻和就清楚:徐佑依和他没有任何可能。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安臻和最了解徐佑依。
而这,也是他后来才想明白的事。
身后传来沉稳有力的步伐,显然是为了引起主人的注意加重了步伐。傅荀放下酒杯,侧脸,来人轻步上前,弯着腰轻声说道,“十三传来消息,说礼物已经送上门了。”
说完,傅南后退一步,等着将军其他吩咐。
傅荀手指摩擦杯沿,心思回转:至少没把自己的礼物扔出门,她多少还是挂念些他们之间的情分吧,即便这情分不关乎情爱。
想到这,傅荀难得轻扯嘴角,面部柔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