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氏到底不是没见识的农妇,听明白了墨画的意思,想着儿子若是有这大造化,只剩感激不住地说谢谢。
这厢,墨画带母子三人出了厢房,徐佑依被这一出弄累了,往西堂屋一走,斜倚在临床榻上,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被。墨画进来瞧见了,把前几日绣庄送来的大氅盖在她身上,悄声出去。
施比受有福,可现如今徐佑依的任何施,一不为他人的汇报感恩,二不为积攒阴德。在她看来,早在她被带到这个时代亦或是被命运送到漠北城事,上天已经抛弃了她。
她之所以愿意尽一些绵薄之力,不过想着,能舍的都舍出去吧,孑然一身而来,最好能孑然一身的走。这样轻松些。
那厢,齐氏母子三人随着蔡婆子出了姑娘的院子,齐氏自从姑娘答应了她的请求,就激动地不知说些什么。不只是她,就连在窗下听了整个过程的蔡婆子也心惊主家的大方。
他们在徐家做活的都知道主家不缺钱,不管是吃的用的来带他们下人,姑娘一向大方。不过送孩子上私塾读书到底是大事,像他们这些普通人家是不敢想的。这回齐氏提出的要求确实有些出人意料,没想到姑娘应下得如此爽快,这孩子上学衣服、束脩、课本、笔墨哪一样不花钱,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这边蔡婆子带母子三人回了厨房,告诉其他几人这个好消息,郭婆子也是双手合十,连说:“阿弥陀佛,以后可没有再担心的了。”倒是陶婆子先是跟着大家一起高兴,后来想到,这齐氏刚来主子就给了这么大恩惠,她在徐家干了好几年了,也没说让她的孩子去读书的。想着,脸上笑意渐减。
不过大家正在高兴的当儿,没人注意理会她的小心思。
茶楼。
还是那个雅间,上回徐佑依从楼上一杯茶兜头泼下,把罗书生给哄了。现在柏云峥坐在这儿,听对面的褚老板谈进货情况。
这褚卓也是姑苏乃至江南数得上的大茶叶商。江南文人多,文人好风雅,字画、琴棋,尤好品茶。这江南之地上至达官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没事儿都爱泡上一壶熏熏的茶。
褚卓倒也秒得很,他的和茗茶楼从一两黄金一两茶的保靖黄金茶到便宜的毛尖、花茶都卖。别家做生意,选定客源,主攻这个阶层的消费标准,褚卓从上到下都没落下,这生意倒也让他做成了。
这江南十分茶市,他说不得占个一两分。这次送了名帖上门专请柏云峥,便是知道柏云峥有门路,想从他这儿进些货。
要说江南历来是茶叶的主要产区,每年茶叶产量占全国总产量的三分之二,茶叶与他来说是不缺的,他家就有好几个大茶庄。可大概五六年前,从京城刮来的风,达官显贵爱喝些南部、西南部产的茶,普洱、沱茶、乌龙茶等。不知哪位贵人掀起了这股潮流,几年间,这些西南产的茶叶品种价格走俏,节节攀升。褚卓是生意人,有钱不赚是傻子,便跟着潮流进货。
可到底在那边没什么根基,进回来的茶叶价格贵不说,质量也不是顶级,这他可没法跟那些舍得花钱的老客解释。
只好一再地换进货商。可巧,这两年姑苏冒出来一个柏宅,宅子的主人听说在西边极有根基,他一打听,姑苏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好些个做什么药材、布匹生意的老板都正在跟柏家搭线。他这才信了,也开始急了,人家生意做的大,也不知瞧不瞧得上他。
试着递了两回帖子,终于今年夏天搭上了话。褚卓还记得第一次见柏云峥时的情景。当时面上不显,心里是吃惊的,倒不是吃惊他一身白袍样貌出众,而是没想到柏家主人竟这样年轻,气度不凡。
不怪褚卓心里思量,这人那过得太顺了都有一毛病,就是有些自恋。褚卓已经算轻的,但也忍不住想过两回:自己四十不到,儿女双全,店铺日进斗金,平日里爱好文雅又乐善好施。在他自个儿心里总想着:到他这个年岁能有这样的财富、地位、德行、才华的人不多吧。
谁知见了柏云峥让他小清醒一下:柏云峥比他小五六岁,家业根基深厚,又样貌出众。接触两次发信他待人接物,有时如水幻于无形,有时如山,让人不敢违背。饶是褚卓走南闯北见世面多年,也才在几次碰面后细细思量他的所作所为,有所察觉。不得不让人心惊,更不敢生出半分轻视之心。
今次碰面,是该过年了,茶叶本应屯好,谁知今年几种茶叶尤难进货,他只好寻到柏云峥这儿。
柏云峥静坐,听褚卓解释,神思却已经飘远,扭头往窗口瞥一眼,好似还能看到徐佑依倚着栏杆倒茶娇笑的身影。想到这儿,周身气场稍显柔和一点。
褚卓观察敏锐,也趁人不注意朝窗口快速一瞥,什么都没看到。面上不显分毫,嘴上还讲着这次生意。
等褚卓讲完,柏云峥放下茶碗,开口:“这两日吧,褚老板派人找冯启就成。”
褚卓一听,赶忙身子前倾,拱手道:“这次麻烦柏兄了。明天穷亲自上门!”说完正事儿,倒不好就此撩开手,褚卓问:“该过年了,柏兄不是本地人,这年…”知他不是本地人,有心探些消息。
柏云峥重又端起茶碗,这次不避人地扭头朝窗外瞅,一声不吭。褚卓也是人精,也端起茶,好似刚才他并没有问那一句,心里却告诫自己:过界了。
再坐片刻,柏云峥起身告辞。褚卓将他送到茶楼门口,目送他离开。柏云峥走在熙攘街道,该启程回晏城,他刚才犹豫临走前要不要去见徐佑依一面。
前段时间两人碰面不少,都是机缘巧合之下。如今回家过年兼之处理堡中事务,月余不在,柏云峥不由兴起到她书店见她一面的念头。
转身望着冬日里泛起波澜的冷清河水,沉思片刻,柏云峥打消了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