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回。礼单上的礼物数量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上面价值连城的宝物双手也数不过来。花些小钱是弥补愧欠,下这么大重本,徐佑依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可惜,现在时机不到,她不能给。即便要做,也要按她的方式来,不会再像漠北城中和东征路上一样,一切以他的利益为中心。
徐佑依侧着身子又看一眼单子,这会儿有心思在心里打趣:若是等他急了,是不是要开始把国库往她这个庄子里搬,那臻和准备的庄子有点儿小。
想到臻和,徐佑依收起脸上笑意。
臻和一直身子不好,这么冷的冬天,也不知过得难挨不难挨。心里想着,便躺不下了,把墨画叫来吩咐道:“咱们这回回城,你顺道再去趟灵泉寺,多多的舍些香油钱,让住持多年几遍经文。”正事上墨画从来不打岔,立马点头应下。
徐佑依这才感到些许心安,复又躺在床上,望着床顶莲花白纹样的帐子发呆。今年刚到庄子,墨画整理屋子,问她要不要换顶帐子。她说为什么。墨画说:“粉白莲花虽好看。大过年的屋里还是要挂个喜庆些的颜色。”她没让换,墨画也不再说什么。
望着头顶蜿蜒的荷花茎,徐佑依出神:莲花这东西,她无感。世人眼中的高洁、君子之象征,恰恰这两个词她尤其鄙视。
臻和喜欢,臻和最爱的便是千瓣莲。当年那在漠北城那样气候不适宜的地方,臻和坚持养活了一小池的千瓣莲。
她自傅家被送到沈宅,见臻和散心时爱在池边端坐着,她也没事儿就在旁边打转。
一日,安臻和叫住她问:“也喜欢这莲花吗?”
那是她刚到安臻和身边没多久,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喜欢。”
他好像也没惊讶:“为什么不喜欢?”
徐佑依随意答道:“不为什么,就是没感觉罢了。”徐佑依本身没这么任性,但在傅家憋屈了两年,很有种想放肆一下的感觉。
安臻和却不生气,徐佑依反问他:“你为什么喜欢呢?”
停顿几秒,“因为它是佛祖座下。”说完,看向徐佑依,不知她懂不懂。
徐佑依脱口而出:“《阿弥陀经》说,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金银、琉璃、玻璃合成。上有楼阁。亦以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而严饰之。池中莲花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
爹爹死后好长一段时间,她总做噩梦,哭着醒来又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如此反复,只好读佛经。时间长了,不知是真有佛祖庇佑,还是她开悟了,噩梦才停止。可即便手边佛经一刻不停地读着,她却是不信的。
“你信佛吗?”徐佑依反问。
“我十岁父母俱亡,家中把我送入佛寺中,日日跟着师兄诵经、拂尘。如果不是沈侯爷将我带到漠北,现在,我已经出家。”说起这段不平的身世安臻和的脸上也是一派安然,和那端坐在上的菩萨真有几分相似,不喜不悲。
安臻和答完,心中也略感惊讶。这些往事,他从来不说,不是因为不可告人,是没有诉说的必要。他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刚来几天的小姑娘说这些,或许这就是佛祖说的缘分吧。
徐佑依听他说完,面上不显惊讶和怜悯,而是翘起嘴角,“那这算是佛祖渡你,还是佛祖把你抛弃了。”出口狠戾。
安臻和转身看向笑的一脸无辜的小姑娘,久久不说话,久到那莲花上的淡粉色都要消失了,安臻和的眼中半是怜悯半是了然半是决绝地笑了。
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她和臻和有了默契,即便刚认识几天,却好似知音相交。
臻和说他信,她便信他。
徐佑依一直以为安臻和只是平淡地喜欢千瓣莲,对它没有任何执念,就像他对时间其他事物没有任何执着一样。
有一年,夜晚。臻和糊涂醉酒,坐在廊下痴痴地望着一池莲花。那天风大雨大,花瓣荷叶在池中飘摇。她放心不过。轻声上前:“阿和。”彼时他们已熟悉。
安臻和似乎没听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臻和。半是担心半是害怕地拉着他的衣袖:“臻和,你怎么了?”
他半晌扭过身子,“你可曾听过莲花的心?”双目通红,气息不稳。
徐佑依半蹲着摇摇头,眉目可怜。
可安臻和似乎没看见,双目虚空地说:“可千瓣莲也有心那!”声音似悲鸣。徐佑依不知他说的什么,也不知发生什么事。只紧紧扑到他怀里,哭声喊道:“臻和!臻和!”似悲悯,似恐惧。
那一夜,她伴着臻和在廊下做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臻和便恢复了正常,好似不曾出现在昨天。
从那天开始,她不爱千瓣莲,却重视它。因为臻和对它有执。
她知臻和半生坎坷,无欲无求。又在寺庙长大,只差普度众生。可他心里的苦、怨、情、念却无处排解。那晚他问她难道不知道千瓣莲也有心吗?
徐佑依听懂了,可她会装作没听懂,甚至没听见。因为这才是臻和真正的禁忌。
她与臻和能成为知交好友,不是因为两人依偎在一起相互舔舐伤口;而是变成一堵墙、一把剑,对方不愿示人的,就为他遮挡。
臻和,臻和。徐佑依默念他的名字:即便我前程未卜,结局早定,却仍希翼你信佛多年,终有福报。
臻和,该舍的都舍了吧!
床榻上,迷糊间坠入梦乡。听见有声音说:你都舍不得,叫他如何去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