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无论是以玄门,还是太上道,还是虎观,还是剑宗的标准来评价,陈德威这一生,走的都是最正最直,最上正道。一辈子都循规蹈矩,唯命是从的。
你可以怨他丧失人性,对弟子过于冷血绝情,但他这本来就是按照老玄门的规矩操练弟子,何况他是真的一视同仁,对所有弟子倾囊相授,从不藏着掖着,比本山好得太多。
你也可以说他道貌岸然,替人卧底剑宗,但他效忠的本来就是玄门正牌当选的云台首座,掌门至尊,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玄门,何况其实他也没做啥对不起剑宗的事,倒不如说他像条狗一样,被本山使唤来使唤去,替剑宗做一把无情的剑,今时今日的地位,都是他一剑一剑地拼,一个头一个头地杀,自己挣回来的。最后乃至为了给宗门报仇,连命都丢掉,难道做得还不够吗?
以玄门中人的道德观来看,陈德威做得实在没有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一言一行,都是玄门山人的标杆了。但铁蛋还是把‘陈德威’这一世的人格给斩了。
因为铁蛋自己也是这么一套系统教出来的,是真的不喜欢老玄门教训弟子这一套手段。
是,如今世道如此凶险,行走江湖无一技傍身,落到仇家手里就是那扒皮食草,挫骨扬灰的惨烈下场。日常培养弟子的时候严厉一点是没有错,弟子偷奸耍滑的时候,该打就打,该骂就骂,玉不琢不成器么。
可凡事过犹不及,也没必要把那么一点点的小孩子,逼到真剑对斩,血肉涂地的地步吧?好好的一个宗门,整的和狗笼斗兽场一样,把人铸成剑,把人驯成兽,每日里和这个争和那个斗,整天谋这个劫算那个难,杀杀杀杀杀杀的。搞到天下皆敌,唯我独尊的地步,真的就算正途了吗?
铁蛋虽然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但他也并不想自己的弟子,再走上和自己一样的道路。
不是说,走上这条道,是因为命犯天煞孤星,是因为天生要做大事么?
那行吧,反正他是孤星么,反正大事是要他去做嘛,那这条道就他自己走走得了。至于弟子们,就换条路走好了,也不必跟着上来碍手碍脚挡他的道了。
斩!
于是铁蛋继续一剑斩破,杀进了下一处迷梦之中。
然后陡然的,一处巍峨高耸,苍翠碧绿,高耸入云的大山,陡然出现在眼前,几乎满满遮住了天穹。
“你是谁。”
铁蛋循声望去,远远的只见一线山道上,有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青衣老道站在石阶上,扶着长须低头望来。
“弟子陈希夷,坤州巴郡人士,此行入得青城山中,寻仙求道,请道长收我为徒。”
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铁蛋回头一看,发现身后跪着个武林人士打扮,背着铁剑的少年。这少年和陈武有那么几分相似,只是没长胡子,因此显得格外年轻。
然而那老道说,
“我不是在问你啊。”
少年陈希夷一愣,莫名抬头四下望去,而铁蛋也缓缓皱起眉,扭头看去,发现那老道好像在盯着自己……
老道点点头,
“对,你啊,你谁啊你?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陈希夷,“前辈……”
“你别插嘴!”
老道一拂袖,直接把陈希夷打得飞出山去,“啊啊啊~”得坠入云间,然后一个挪移,云袖招展,好像仙鹤一样飞落到铁蛋面前,站在山道上盯着铁蛋。
“问你呢,你谁啊你?”
铁蛋一时也有些迷茫,不由掐算起来。
玄门兵解转世,觉醒前魂之时,能尽得三生三世之前缘,所以要斩因断缘,就至少要上溯连斩三世之命魂。
如今‘陈德威’既然已经被斩了,那么接下来应该就是再前一世的……咦?等等,好像不对啊?刚才那小子,不是自称陈希夷?可陈希夷不是彭踞吗?陈德威不是灵虚子化出来的三尸彭蹻吗?怎么串一起了……
“哦~那是因为我没用三尸经转世啊。”
老道也伸出一只手,以和铁蛋截然相反的顺序反掐回去,一边絮絮叨叨,
“那《太上三尸中经》是太古流传下来的古法了,最初可以炼出三花挡灾,后期能把三尸神主分出去修炼,不仅一下子炼出三个额外分身,而且从此本心就没有那些贪嗔痴念的干扰,可以坚守道心清净,一心修行问道,到最后关头,斩却三尸分身,就可以成就羽化仙的正道。
不过我总觉得此法恐怕有些隐患,毕竟三尸生自杂念,起于祸心,将来难免把持不住,误入邪道的时候,一旦本体不能压制,恐怕生出天大的祸患。届时早就无穷果业,贻害天下苍生。
所以我又揣摩推演出一部《清虚第二元神》,即是修炼第二元神之法,无中生有,额外自清净虚空之境之中,照影出一道独特神识。就好像人魂的倒影,完全保持本真,多出一个别无二致的副人格来操纵分身。
如此虽然不能如三尸那般自行斩业修行,挡灾避劫。但也更加稳妥,对三魂的影响较弱,拿来种花养鸟,采矿炼丹,传功授业,干些杂活什么的也足够用了。”
铁蛋愣住了,
“你是玉清子?”
老道摇摇头,指指自己,
“我是清虚第二元神。”
然后指指刚才给扔到山下,以至于在云海里打出了一个‘大’字的陈希夷。
“他是玉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