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昭一睁开眼,就看到不认识的天花板,空气中一股好久没透风的发霉的谷子味,似乎是什么仓库里,身下连张毯子都没有,后脑勺搁得生疼,也可能是给人打的,然后一张谄媚的胖脸杵到眼前,
“杨兄弟,杨兄弟,你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我啊我啊,我小陈啊,我煮了一碗鱼汤给你喝,你尝尝啊~~”
躔子打了个哆嗦,
“胖子你好恶心哦。”
“啃你的饼去!来兄弟,来喝了我这碗汤,身体就好起来了,啊~~”
“呕——!”
杨云昭也一时没忍住,大口呕吐,吐了一大摊黑水,几乎胆汁都呕出来了。
陈玄天笑眯眯给他抚背,用内劲化开杨云昭背上的血瘀,化解伤处的掌劲,
“吐出来好,吐出来好,哪怕你是通灵圣体,又是千锤百炼的铁骨钢肌,少年童子阳气十足。上鬼上太多也没好处的。你先熬几天,把一身邪气排干净,我再给你治伤,三个月内保你能下床。”
杨云昭喘着粗气,
“怎,怎么回事……”
陈玄天笑道,
“哦,小事小事,无非是南宫家手下招揽了个把邪修,偶尔采一些死囚的魂魄修炼。
这样的事情在仙宫不是惯例么?你们家应该知道的最清楚吧?”
杨云昭咬紧牙关,
“那地方起码拘束了冤魂数万!本地没有城隍管吗?”
陈玄天笑道,
“嘿,这地方哪儿来的城隍,死了人就扔水里,直接归龙王管了好么。
不过你小子可以啊,万鬼上身都上不疯你,果然耐受十足,天赋异禀,搞不好以后得道作祖哦。”
杨云昭握着拳头,死死盯着仓库天花板,
“中原战场也就罢了,这种小地方,为了炼功居然害死这么多人……南宫家……该死……”
陈玄天摇头道,
“诶,这我必须纠正你,这可不关南宫家的事哦。”
“胖子你说啥!”
还不等杨云昭反应,躔子先跳过来了,
“你不是亲眼见到南宫家欺负人!还给他们开脱!”
陈玄天一摊手,
“我这不是开脱,别说把南宫换成东西北风,就算真让你们来当这个家作这个主,也一样不会有变化。被打死被饿死被吃掉,甭管怎么死,该死多少一个也少不了,这就是人,这就是命。死都死了你管我怎么用?
离疆虽然富庶,但本质上资源地盘全在妖族手里,人族占领的这点领土,只能养活有限的人口。以前三垣兴师动众派大军征伐,迁徙徭役开荒,也只能把地盘推到这个地步了。
如今朝廷的重心是平叛,短期内不会再对投资南面。根本不可能开疆扩土。但你们也看到了,云梦泽北面停满了从汉水汝水南逃的民船,一船就下来几十上百人。这些年恐怕几十上百万难民涌入南疆自寻活路。也就是云梦里有鱼有肉有妖怪,局面暂时还没恶化罢了。
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谁来做离国的领头人,都只能靠暴力严刑勉强威慑,勉强维持秩序,因为你根本就没那么多钱,没那么多粮,没那么多地拿出来大家分食,笼络人心的。
所以我掐指一算,倘若大家行侠仗义,把南宫家铲了,什么十二虎十八龙的都要跳出来争做老大,到时候还能怎么办,还不又是一阵乱打,弱肉强食,打死个十之七八,打到离疆这点地能养活了,才能消停么?
而倘若还能有个勉强公认的旗帜,不管凭恩义还是仗刀兵,团结人心往南开拓就够,能从妖族手中多抢一亩地就能多养活好几口人。这道理不是很明白么。
当然如果你们觉得多死几个人无关紧要,只要出一口恶气就行了,那我也无所谓的啊。”
躔子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显然也不同意,只是气哼哼往地上一坐。
杨云昭躺在草席上,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对。”
陈玄天笑眯眯,
“愿闻其详。”
杨云昭看着他。
“我不懂什么天下大势,我只知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为非作歹就得付出代价。
南宫家恃强凌弱冤杀百姓,还把他们的魂魄囚在水牢中炼化。
我既知道了大家的冤屈,绝不能视而不见。”
陈玄天呵呵,
“杨兄弟,你要是想报私仇,那陈某不说二话,陪你去赴那刀山火海的。
但你若是想为了枉死冤魂伸张正义,呵呵,那大可不必,这年头一条人命可没那么值钱。
像你这样的军阀少爷,我救你一命,或许有人肯拿出万金来谢我。
但他这样无籍无贯,无姓无氏的,生是丧家之犬,死是孤魂野鬼,一条命五百钱,不能更多了。
所以你就算把状子告到御前,三垣也顶多罚南宫家五千贯,还不够一块上等的皮草。
可这规矩也是你们六扇门的主子定的,你和我杠有什么用?你应该去和廷尉顶啊。”
躔子看陈玄天指自己,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毕竟市价就是如此。多一个人就多一个碗,谁家也没余粮啊。
好在锅里还有汤,陈玄天又盛了满满一碗鱼汤,递给沉默的杨云昭,
“杨兄弟,既然那死瞎子发了话,让我和你做个朋友,我就当你是朋友说句真心话。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现在这点本事,在人家面前那就是个屁。撑死了也就是个响屁。
嘣的一声,也就没了。
所以听哥一句劝,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如今天道的版本就是恃强凌弱。你就老老实实跟着哥,哥带你们起飞,咱们一起打怪一起强,把级练大了,走出去威风八面,天下无敌。
到了那时候你想行侠仗义行侠仗义,想除暴安良除暴安良,哪怕你有本事把天道版本改成依法治国都没人管的了你。岂不美哉?”
躔子眯起眼插话,
“就靠喝你那骨头汤?”
陈玄天纠正,
“不是我的骨头汤,是你的骨头汤,当然那还不够的,我可以给你们也加点鱼干。”
杨云昭也有自知之明,人生第一次重大挫折,也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屁的事实,明显情绪低落,一口汤都不想喝。
陈玄天也懒得管了,他费了这么多口水,还不是为了保住这家伙一条命么。毕竟少年人可以冲动一点,热血一点,激情一点,理想一点,天真一点,傻逼一点,没有人和他们一般见识。
但陈玄天已经是个腐烂的成年人了,左道杂鱼的化神那也是化神,他是必不能像铁蛋上次那样,带个筑基团上去开化神,白白全送了死的好么。
躔子倒是对新人产生了好奇,瞥了他一眼问,
“喂,你咋个非要当差佬咯?”
杨云昭缓缓道,
“我小时候遇到一个捕快……”
陈玄天又开始掐,“又是六岁?”
杨云昭没答理他,
“他是来追捕逃犯的,有一伙悍匪逃入罗酆山中,他来鬼宿卫借兵剿匪。但我家世代镇守鬼门,无虎符调令不能出山。
不过我当时年纪还小,还没入籍军册,而且熟悉地形。所以我就自告奋勇给他带路,一道去山中追凶……”
躔子哼,
“嗤!哪样悍匪!我看又是官家逼出来的!你这般卖命,硬是官家的狗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