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天拿起童子盖好章的书信检查,随手递过一封给墨腹瞅瞅,
“你们回来的路上,卢家请你们多留了几天是吧?”
墨腹一愣,
“哦,因为与妖魔厮杀,猎团伤者颇多,因此曾暂住卢家寨修养,但伤药一时不足,所以……什!什么!?是你!”
那封盖上了辅国将军霸府主簿印章的信,是写给卢家家主的,大意是将军感谢卢家的助力,来日离国封疆,必定有一席之地云云。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偶然的,无非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罢了。”
陈玄天解释道,
“卢家堡是范阳卢氏旁支,本就是门阀派来南方开拓的家族团,以前他们负责采集资源,如今的任务自然是为家族准备存身之地,免得来日局势崩坏,没地方落脚。
卢家是北方士族,更有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自然站在颍川庾氏阵营,一直被南宫家忌惮排挤,所以我以辅国将军的名义,去信一封,请他多留你们几日,既然人家做到了,自然要论功行赏。”
墨腹一时难以置信,
“可,你,他……万一他不听……或者泄密……”
陈玄天笑笑,又把其他几封给他看看,
“没关系,若卢家的当家不肯,我还联系了崔家的少爷,郑家的老祖,刘家的少奶奶。多准备几招,有备无患呗,不愁不把大队人马拖住的。
至于泄密,呵呵,腹子还是不了解这些门阀的当家。说到底,门阀就真的是十恶不赦之人吗?不,他们也是凡人,无非是私心过重,不把外人的性命放在眼里,一切计较,都只为自家的存续考量罢了。
人家可比你们墨者切合实际多了,认得清自己的斤两,能身为一家之长,至少明白若想保全家业,就要把所谓的正义抛之脑后,不能有自己的偏见喜好,什么样的手段都得用,什么样的人都得交往。
如今生逢乱世,自然更不能傻不啦叽的,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分头下注,一脚踏两船才最稳妥。
尤其遇到上面内斗的事情,除非真有值得你抄家灭族的收益,否则永远不要过早下注,更不要主动掺和进去搅屎,至少得等分出了胜负,看清了赢家才能出手,这才是存身续命的上善之道。
何况我又没叫他兴兵作乱,也只是请他多留你们几日罢了,举手之劳,何必当成什么大事,南宫家吃个瘪对他们也有好处的,闹得满城风雨,自找没趣呢。
当然了,如果一切顺利,那么我这封信,便会和南宫家铲家伏诛的消息,一道送到卢家当主的案头。到时候大局已定,自不愁他不接我的橄榄枝。”
墨腹懵逼。
陈玄天把一把信发给童子去送,一边继续道,
“只要他们接了我的信,便算作我这一派的人了。对他们来说,想改投辅国将军幕下,自然也需要一个可靠的中人,此信有我霸府主簿签名,货真价实的朝廷印绶,就是改换门庭,最好的拜帖。
而反过来说,我也要借他们的声势。辅国将军才入主南疆,我便携卢崔郑刘诸家来投,等同于把离国半壁都送到他手里。这样配合新立的功勋,才算有上桌分肉的筹码。
腹子也不要嫌弃在下市侩,但没有利益纠葛,人家是不会相信你,更不会帮助你的。
只有当我们有资格上桌了,把这些细枝末节的利益瓜分都算清楚了,我们才算是辅国将军霸府的一份子,我们才有资格一道面对接下来的劫数并从中收益。
我们才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最终驾驭整个集体,实现自己的理想,驶向我们追求的大道。”
墨腹咽了口口水,
“可,可是……你的算计这么深,万一有哪个环节不成……
而且最大的变数,不是那个什么将军么,他就真的会按你的吩咐做事么……”
陈玄天挥手朝带着信件和巴豆驾船离开的少年们告别,回头笑笑,
“他会的,因为将军府的主簿其实是铜印黄绶,四百石。”
墨腹,“啊,啊?”
陈玄天望向北面,一时收敛笑容,盯着湖面升起的薄雾,视线似乎望穿了浓重的烟雨,
“这次我特意没说我要什么赏赐,就是打算看看,我一个离国送到他手里,他能给我什么赏赐。
既然是新加拜的辅国将军,手下至少当有长史,司马两个千石之位,一为幕僚之首,一为参谋军师,是为左膀右臂。然后才是六百石的从事中郎,四百石的一众主簿功曹。
而他专门征辟我为主簿,不仅是因为主簿掌管印信机要,起草军情密件,参与核心决策,实为股肱腹心。还说明长史,司马之位,其实已经有人了。而我立下的功劳,足以加入核心,却还不足以换掉他的臂膀。
其实此番我初次入伙,谋划未成,就拜给主簿这种亲信职位,已经足够显示辅国任人唯才,论功行赏的器量了,但特意加给我铜印黑绶,秩比六百石,就很有趣了。
将军开霸府都有成规建制,印绶更是朝廷配给,改印并不属常规操作,需要专门请人操办,一般只有核心僚属,资历极深,或者备受信任之人才能有此殊荣。
所以虽然只是改了一印,多加二百口粮,但那些门阀世家的家主,却会知道我在将军霸府中地位超然,信用可靠。可能以前我还得费劲唇舌,花些手段的事,但现在我一纸书信,就可以替将军招得他们倒戈来降了。
呵呵,以那个将军的心计,他大概还想不到这一层的,自然是他的左膀右臂中,有人看破了我的算计,因此从旁建议,好助我一臂之力,好叫谋划成功。
所以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的算计,我也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他知我算计,大家都是聪明人,心有灵犀一点通,万事尽在不言中,又有什么事做不成呢。”
墨腹已经无语了。
讲解到这个地步,他只知道自己原来真的啥也不知道啊,但好歹也算知道,为啥屋里这些小孩,一个个情绪居然都这么稳定了……丫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干啥吧!
陈玄天看看他,
“我还剩一个因果要去了结,腹子既然不入伙,就留在这看着锅吧。汤有的是,管够。”
墨腹犹豫,
“我……我也入伙的话,你要我做什么?”
陈玄天笑笑,
“什么也不必做,没有七成把握的事,我从来不计算在内,从最开始就没有期待阁下的战力,演这么一处不过是为了给躔子解开心结,省得他老担心你会不会责怪他。
又或者说,守着这口锅才是重中之重。这些这些钩心斗角的琐事,无非锦上添花的支线,辅国将军给的赏赐再多,也比不上这一锅东西,这才是我们逆天改命的根本。
阁下若实在闲得无聊,可以看看我给这些小子写的课本。总之一定要动脑子,要勾心斗角,因为这世道可不只我这样,是山里人,都这样。
好人本来就已经是缚着手脚在和人斗了,没有别人碾压一切的实力还不肯多算计,只能一辈子给人当枪使,想做什么都落的一场空,决计赢不了的。”
墨腹叹了口气,稽首道,
“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