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那女子就去见了一个人。
“……中国话说得很好，说话非常得客气，一说话就笑，但就让人觉得特别的假。上门就打听一个妓女，被街坊们赶出弄堂了。公子，他找我干什么？那个小日本不是早死了吗？”
对面的人拿笔在一张餐纸上刷刷画了几笔，“是这个人吗？”
“对，就是他！”女子道，“公子画得真像。就是没有小胡子。”
苏陌微怔，随即道：“对，我应该想到。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苏陌打火烧掉了餐纸，“他叫桥本太郎，是日本海军陆战队情报部的第四任负责人，跟那个高桥一样，来找我的麻烦来了。”
“你不必理会。好好过日子。以前常去的地方不要去，以前的衣服首饰都扔掉——不是当掉，是扔掉；以前的妆容、言语、动作、习惯……都不要有。保持你现在的样子，就不会有事。”
“记住你不是‘露露’，你叫陈岚，你是个家庭妇女，是小虎的妈妈。你的丈夫病逝了，给你留了一些钱，偶尔你也做些针线维持生计。”
“万一觉得有危险，你就带着小虎到这个地方暂避。”
苏陌写了个地址给她，“记住了吗？”
陈岚点点头，看着苏陌烧掉了字条，欲言又止，终于道：“公子，小虎说想你了。”
苏陌一怔，“以后再见吧。让他好好学习。快八岁了吧？该上学了。钱够用吗？”
陈岚眼裏泛着泪花，“够用够用。公子上次给的还有好多。小虎很听话，我平时也教他识字写字。等春天开学了，就送他去上学。”
苏陌一笑，“那就好。”
陈岚的眼泪登时落了下来。
桥本在吉安裏一无所获，在福安裏更无从下手。檔案上除了顶头一行字“法租界福安裏调查记录”，就是一片空白。
高桥大佐到底在调查啥呢？福安裏跟山泽永平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还没来得及调查就被革职了？为什么吉田不接着查？黑田也不接着查？
果真是因为什么狗屁的天神的诅咒吗？
要说外来的就是这点不好，不知道伊藤家族内部的恩恩怨怨。当年伊藤大野跟他两个儿子的事情闹得再怎么沸沸扬扬，也只局限在师团部和情报部裏极小的范围内。外人是不知道的。
别说外人不知道，他们内部都有很多人不知道。
像情报部，高桥死了，吉田死了，黑田也死了，小田个情报贩子更早早死了，好像就没有什么知道的人了。
福安裏就成了一个谜。
桥本让人去查，福安裏有没有山泽永平的租住记录。一个住宅区，能与山泽永平有关系，那么最大可能的关系，就是山泽永平曾经住在那裏。
因为涉及法租界，又是一两年之前的事情，这个排查就有些费时。于是与此同时，桥本开始着手调查远洋贸易公司。
远洋贸易公司的董事长，是一个年已花甲的老人。因为身体欠佳，并不怎么理事，真正的负责人是他的儿子，侯明玉。
桥本扮成一个事业有成的商人，去远洋公司拜访侯老爷子。
他连大门都没进去。
“拜访？可以。有拜帖吗？有预约吗？什么都没有？那就不好意思了。您请移贵步，别挡着别人。”
“我有大生意要跟侯老先生洽谈，耽误了你们担当得起吗？”桥本看软的不行，开始来硬的。
没想到这句屡试不爽的敲门砖，在这儿竟成了闭门羹。不但是闭门羹，还是滴进沸油裏的冷水，门卫们一下子炸了锅。
“你打哪儿来的你？会说话吗你？你搁这吓唬谁呢？当门卫好欺负啊？当我们好哄好骗好诈唬啊？当我们门卫没见过世面啊？当我们跟你一样愚蠢没脑子啊？”
“就冲你这副德行，就不是什么能做大生意的主儿！你爱滚哪儿滚哪儿去！我们家老爷子不稀罕你狗屁倒竈的生意！”
门卫们一蹦三尺高，你一句我一句，围着桥本骂了个狗血喷头！桥本好不容易逃出包围圈，声音还在身后追着骂了三条街。
桥本再一次灰头土脸地铩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