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来,跟家里人关系好的人听了白云家爹娘的话,反而因此从一开始就挣了不少钱。
白云的家里人在白云最后一次回家过年时问他本人的意愿,要不要给他赎身,毕竟这两年他们家经济也慢慢好了不少。
虽然大家依旧穿着满是补丁的破衣裳,住的也是每年都要爬上去补的泥巴矮房,因为家里人都憋着一口气要攒钱给白云赎身,所以日子依旧如同曾经那样节俭。
白云犹豫了一瞬,而后坚定的摇头,“爹,开了春就把家里房子修一修吧,等有点钱再给姐姐他们做两身衣裳,大姐年纪也大了。我跟在大人他们身边过得很好,还能跟着公子读书识字。”
公子也已经习惯了他跟着了,白云希望能够一直留在公子身边,以后公子长大了,他就给公子当管家,替公子照料好家里家外,用一辈子报答公子他们的恩情。
白云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番,白云爹娘虽然心酸,可也赞成,大人是好人,大山县这么多百姓都因为大人而改变,村里不少人以前也跟他们一样穷得要活生生饿死人了。
可现在却因为大人而盖起了新房子,每天都过得高高兴兴的,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生活充满了希望。
三年期满,八月大人要离开之前,白云他们都得了几天假,白云就回去了两天,离开前被小晴追到的时候白云最后一次细细的又跟小晴解释了一番,劝说之后不再管小晴如何倔着,依旧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一离开,就是将近六年,白云也从当初的十二岁长到了十八岁。
虽没到白头归故里的程度,可白云再回大山县,却也已经是全然找不清方向了,倒是没想到回来大山县第一个遇见的熟人会是当年自行选择留在县衙的娄寡妇。
娄寡妇看起来还行,就是老得似乎有点快。
当然,白云觉得说不定只是因为他看小姐夫人老夫人他们看得太久了,毕竟即便是老夫人向刘氏四十多快五十了也看起来很年轻。
若是白云没记错,这位娄寡妇应也就接近四十岁吧,可看起来比老夫人都还要苍老。
看见白云,在路边摆摊卖酱菜的娄寡妇还没认出来,还是白云犹豫了一下,站在酱菜摊子前主动跟娄寡妇打了招呼。
毕竟白云长大了变化最大,娄寡妇看起来除了苍老一点,长相倒是没什么变化。
娄寡妇得知这位一身风尘仆仆却很有气质的年轻人居然是当年那个白云,顿时也是一惊,而后满眼复杂的干巴巴扯着嘴皮子笑了一下,有些拘谨的捏着舀酱菜的木勺子。
“你跟着大人他们去了哪儿?这是赎身回来了?”
面对娄寡妇的打探,白云倒是也没隐瞒,简单的说了两句。
等听到卫衙头的名字时,娄寡妇脸色一白,“当初卫衙头也跟着大人走了?”
还娶了个年轻漂亮的苗人?
当初娄寡妇是从赵悦手上拿到的自己的卖身契,之后上任的宋县丞家属接过来了,可也没有需要照顾的孩子。
娄寡妇那时候又一心想去找个暂时的营生不再当下人,好去探听一下卫衙头是否有娶妻的打算,于是就离开了县衙。
既然离开了县衙,想要再去打听卫衙头的消息就难了,毕竟宋县丞忙得很,当初娄寡妇又是在后院,跟前面的衙役那些人也没有任何交情,连个脸熟的都没有。
因此娄寡妇只知道卫衙头家里没人了,卫衙头应该是离开大山县了,可具体去了哪儿却没人能说出来。
等过了一个多月,娄寡妇没办法,就在媒人的牵线下嫁了个县城里死了老婆的鳏夫,这鳏夫虽然有一儿一女,不过都已经成家了,娄寡妇嫁过去倒也还算过得去。
毕竟那家人也知道娄寡妇伺候过向大人家的小姐,大家对向大人都是万般感激的,对娄寡妇也连带着比较尊敬。
这几年的日子娄寡妇过得也就还算不错,还托了两回人情到宋县丞面前去,把儿子跟女婿都塞到了药厂里,每个月儿女家也会拿点钱来孝顺他们两个老的。
可对于娄寡妇来说,当初的卫衙头还是一种特殊的存在。
如今听白云说卫衙头当年居然直接撂了衙头的职务跟着向大人走了,娄寡妇心里要说没有后悔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虽然显然日子过得平淡顺遂,可那个壮实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却叫娄寡妇百般惦记。
白云间娄寡妇似乎表情不大对,如今已是半个大人的他也隐约明白点事儿,只浅浅的朝娄寡妇拱手笑了笑,就直接告辞了。
当初娄寡妇找了夫人要留下来,那时候蓝天还挺郁闷的跟他发了半天牢骚,说娄奶娘没想到是这种人,现在看来,原来是起了这般心思,只不知这算不算是天意弄人。
娄寡妇的事儿白云只想了想就抛开没再多想,转而去拜访了如今还在任上的宋县丞,哦,当然,现在是宋县令了。
因为如今大山县还在迅速发展中,对于大人留下的方针政策最了解的宋县令自然就被皇上格外看重,让宋县令连续留任,等下一个期满之后直接总结多年政绩往上提拔。
毕竟现在这大山县县令之位,可以说是比那郡城里太守之外的官还要抢手,这里由大人留下来让后来者可以白白捡到手的政绩可是不少。
皇上能将宋县令一留再留,到底也是看了大人的情面,另外一个当然也有宋县令确实做得很好的缘故。
宋县令见到白云,自然是惊喜万分,留了白云吃了一顿便饭,饭桌上谈了许多,一顿饭两个人竟是直接吃了一个多时辰,饭菜一热再热。
听闻白云是回来参加今年童生试的,宋县令自然是感慨万分,最后送白云离开的时候又送了一套书籍以及笔墨纸砚,叮嘱白云好好备考,莫要辜负了大人公子的美意。
对此,白云自是认真应承,便是宋县令不说他也定然要万般认真努力的,毕竟公子可是在京城等着他。
之后宋县令专门派了马车送白云回家,如今即便是去最偏僻的村落都有宽敞平坦的青石板路,每年还有修路队进行定期修葺,白云回家几乎没感受到什么颠簸,没用多久时间就到了村口。
一路从村口走到家里,许多乡亲认出白云之后都热情的围拢了过来,既有询问他回来是探亲还是怎样,更多的还是询问大人夫人的情况。
这么多年了乡亲们还能这么惦记大人,白云自然是开心的,关于自己的事儿就简单的说两句,轮到回答关于大人夫人小姐公子的问题,白云就细细的说,甚至还笑着说大人跟夫人又添了位可爱聪明的三公子,可把乡亲们听得开心坏了。
大人一家能够过得越来越好,大家伙儿就踏实了,认为皇上果然是明君,大人这样的好官得到了好的回报。
白云听得好笑,难不成大人没过好就说明皇上是昏君?当然,这样的想法白云也只是随便想想,自是不会说出口的。
“白云,你回来探亲啦?!”
白云这才跟乡亲告辞,踏上往自家村尾走的小路,半路上就迎面跑来个气喘吁吁长着苹果脸身材苗条的姑娘,那姑娘见了白云都没有犹豫的,一眼就认出了白云,红红的脸上露出个灿烂的笑来,“白云,我听我弟弟说你回来了,没想到还真是你,这回能在家留多久?大人不在咱们大山县,给你放的探亲假应该更长些吧?”
“白云,我跟你说,我这些年攒了好些钱啦,这回你回去就可以赎身回家了。”
年轻姑娘围着白云说着话,跟只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唱着歌的麻雀似的,白云倒是感觉一阵熟悉的无奈感,这丫头,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惦记着这个事儿。
白云跟小晴解释说了自己已经是自由身,这回回来是准备参加科考的,小晴愣了愣,而后又笑着摆摆手表示自己攒的钱可以给他当盘缠去参加科考。
“小晴,你长大了,应该明白,你的钱不应该总想着花在我身上。”
小晴皱着眉歪了歪头,“可是我们不是要成亲的么?虽然长大了我不能娶你回家,可你能娶我呀。”
这话顿时吓得白云险些将肩膀上的包袱都给吓掉了,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原来这丫头居然还记得小时候过家家的游戏。
那时候小晴当了新郎官,要娶被戴了花环扮成新娘子的白云,小小晴拉着小白云的手,一本正经的说,“二蛋子,我娶你回家,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会挣钱养你的,就像我爹养我娘......”
这番误会叫白云哭笑不得,一再解释,可小晴却鼓着腮帮子万般不能理解,等白云说了他们两个并不熟悉彼此,不一定适合在一起过一辈子之后,小晴就重新高兴起来,决定要让白云好好了解认识她。
于是一天天的总是往白云家串门,不是送点心就是送花环,偶尔白云觉得自己就跟那被男子追求示爱的姑娘似的。
对于小晴,白云的爹娘倒是觉得挺好的,如今便是白云的弟弟都已经定亲了,就白云还没个着落,小晴会挣钱又勤劳,关键是性子还好。
跟他们闷葫芦一般的儿子站在一处,倒是十分般配。
至于小晴的家人,不说白云这么多年伺候的是他们都尊敬的向大人,就说如今白云要参加科考,他们就是十分看好的。
等白云在家过了一段时间小晴家里人了解到白云的性子,就越发喜欢了。
两家家长有这个意思,加上小晴对白云又热络,等白云娘私底下问白云意思的时候,白云想起那个总是笑得开朗活泼的姑娘,倒是脸上一红,表示暂时还没那个想法。
一直到一年以后白云考上了秀才,小晴家都以为自家姑娘配不上游家秀才的时候,白云却是主动让父母找了媒人正式上门提亲了。
成亲之前,白云提笔给京城写了一封信。
这么多年,白云虽然不能像是蓝天那样洒脱的直接将大人公子他们当做亲人好友,可也都是他十分尊敬的人,成亲这般大事,白云自然是要写信告知一声的。
娶妻之后日子过得比以前更有活力了,妻子小晴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每天除了打理家务绣花种草药挣钱之外,还能去外面采摘野花来将小小的屋子装扮得格外新鲜。
白云也不是总呆在家里看书,也会在农忙的时候下地忙活自家的田地,另外家里种植了冬季大棚蔬菜,白云也会早早的就起来帮着忙活。
不过洗菜的事儿都被家里人包揽了,就怕冷水让他的手长冻疮,妨碍了拿笔写字。
回家的第一年,白云考了童生,第二年考了秀才并且娶妻,过了两年参加了乡试,虽然名次没公子那般优秀,倒也名列前茅,一举成了举人老爷。
村里的乡亲们都替他高兴,知道他要去京城赶考住进大人家,不管能不能带走,一个个都一股脑的给他加了许多行李,都是要拜托他带给大人的,倒是叫白云哭笑不得。
没办法,最后白云只能将一些实在放不住的东西挑拣出来,然后专门花钱租了辆马车,就这么一个人挤在一堆东西里一路摇摇晃晃的去了京城。
再回京城时,白云心里肯定是有些忐忑不安的,虽然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时间能让人亲近,也能让人生疏。
索性等白云抱着复杂的情绪再次站在向府大门外时,当白云看见一身锦衣华服却满脸真挚笑意的公子时,白云那颗忐忑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脸上不由自主带着笑迎了上去。
公子还是那个性子,待他依旧如同当年,白云想,自己也要努力做个不忘初心的人才对得起当年将他从一群下人中挑选出来的夫人,也要对得起愿意让他跟公子一起读书识字的大人,当然,更要对得起坚持让他回乡参加科考的公子。
之后白云跟公子一同高中,白云被外放,之后的几十年,无论是在什么地方什么职位上,白云总是以大人和公子为榜样,做到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大人公子,也对得起老百姓。
至死唯一让白云遗憾的,却是自己在官场上一辈子,居然一次也没能帮上公子。
不是他没能力帮忙,而是公子实在太过聪明,日子过得顺遂得很,在官场上也是如同大人当年那般让同僚百姓交口称赞,皇上也十分倚重公子。
甚至到公子老了,还任命公子为帝师,留在宫里教导一群皇子。
白云去世前恍惚间似是看见了当年黑瘦的自己被年轻的夫人从人群中点了出来,“这个矮个子的留下吧。”
一句话,改变了白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