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啊。”褚非烟也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下,一闪身跑了,到了树下,蹲下身问小女孩:“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看褚非烟,过了片刻,才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我叫赵心妍。”
褚非烟笑了笑说:“我叫褚非烟。我可以叫你小妍吗?”
赵心妍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去玩呢?怎么自己在这里坐着?”
“我在想事情。”
褚非烟一下笑了。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想事情了。禁不住摸了下她的小脑袋,小心妍柔软的发丝手感极好。
三十来岁的女看护在房檐下,早已看到了客人,这时候走过来跟张小固打招呼。简单跟袁沐认识了,寒暄了两句,又折身回去,进了另一间屋子。不一会儿,一个四十余岁的女人出来,正是陈院长。
袁沐自我介绍说:“陈院长您好,我叫袁沐,是袁治的弟弟。”指指树下的褚非烟,“那边那位是我的朋友,叫褚非烟。我们放假没事来这边玩,顺便过来看看。若有打扰,请见谅。”
“哪里话?欢迎袁先生,褚小姐。”陈院长显出高兴的样子。可褚非烟看在眼里,总觉得她的神情间又有几分不自在。
张小固已经被几个半大的男孩子缠住了去玩。陈院长就将袁沐和褚非烟二人迎至她自己的客厅,泡了绿茶给两人喝。不是太好的茶,却也茶色清新,茶香清淡。
陈院长又去洗瓜果。袁沐说:“陈老师,您别忙了。我们在山脚吃过午饭的。”
于是陈院长搬了把椅子坐在袁沐斜对面,微敛了眉眼,神情间又有些闪烁似的。
袁沐问了些孤儿院的事情,诸如目前这里有多少孩子,有多少开始上学了,工作人员够不够,经济方面是否有问题。陈院长都一一答了。今年上半年又新收了三个孩子,一个是医院门口见到的弃婴,一个是父母双亡了的,还有一个,原本是跟外婆过,外婆生病去世了。陈院长也都说给袁沐听。
袁沐的神情语气始终淡淡的。
有一会儿,谁都不再说话,场面有些冷下来。袁沐拿了茶杯喝茶,那陈院长却越发不自在起来。然后陈院长突然抬起头望着袁沐说:“袁先生,你是不是,是不是为那两个溺死的孩子来的?”
褚非烟原本正觉得无聊,看着门外的一片葱绿树影,寻思着找理由也跑出去玩。听到这话,只觉心下一颤,倏然转了头去看袁沐。
袁沐神色平静,说:“这件事,我听说了。”
陈院长面有愧色:“我知道,这是我们的失职。那天下午,值班的是小梁,她的确有些失职,她跑出去给男朋友打电话去了。然后三个孩子跑到河边玩,有一个孩子失足掉了进去,另两个孩子就哭着喊人,因为周围并没有别的大人,水里的孩子在拼命扑腾,其中一个孩子就想去拉,结果滑进去也没能出来。大人赶到的时候,只剩了一个孩子趴在岸边哭。”
褚非烟望着袁沐,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她突然有些明白了程浅说过的话,有时候悲剧的发生,真的就是因为一个不当心。
袁沐说:“她不是有些失职,是很失职。那是两个生命。”
“是,是,”陈院长点头,头埋得更低了些,“可是,我们这里找看护也不容易。我倒是,倒是想辞退她的,可一时也找不到人接替她,所以,所以……”
“所以她还在这里。”
陈院长不说话,算是默认。
袁沐说:“这件事,按理说,袁氏也不该干涉,我更没资格。您是这里的院长,该怎么办,您心里比我清楚。主要还是看这梁小姐,若此人尚属可用,她必会牢记这次教训,若委实不可用,也犯不着拿这里的孩子冒险。”
“是,是。”陈院长说,“看我这年纪大了,还不及你们年轻人明白。”
“这话也不对,陈老师,我是纸上谈兵,您是劳苦功高。这些年,这么些大大小小的孩子,您不容易。”
陈院长又点点头,说不出话来,那神情里,透出一份心酸。
“我若说得不对,您别介意。其实我今天来,是为别的事。我想问问大牧场提供牛奶的事。这边的几家孤儿院,是不是都接受了资助?”
陈院长点了头说:“是。”
袁沐低头沉吟。陈院长忙又解释说:“袁先生您别生气。我们都知道,这些年这边的孤儿院一直由袁氏支援,现在我们接受大牧场的帮助,是应该征询袁氏的同意的。”
袁氏说:“嗯。这么多年,袁氏没有让你们拍过什么宣传片、广告之类。”
陈院长一听,这才明白过来,这袁公子不是介意院里没征询袁氏同意,而是介意院里的孩子给大牧场乳业拍广告宣传片。于是忙不迭说:“是啊,没有过。这件事是我们不对,确是我们不对。我们全靠袁氏的支持,才能让这些孩子吃饱穿暖。我真实糊涂,怎么却答应了给大牧场拍片子。给他们乳业做宣传。”陈院长说着,鼻尖已是渗出了细细的一层汗。经袁沐这么一提醒,她才惊觉这事非同小可。比如张家养大了你,你却对全世界宣布说,李家对我恩重如山,这张家心里能舒服才怪。
然而袁沐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陈院长有些摸不透袁沐的心思了。
“如果孩子们缺少喝牛奶的钱,你们应该向袁氏反映的。”
“不,不缺少。”陈院长完全被动。话说,她善于跟孩子打交道,还真不怎么善于跟这小人精谈判。话说,不管小人精大人精,归根到底都是人精,费脑筋。
褚非烟都有些看不过去了。人家毕竟是长辈,不带这样的。
袁沐却神色冷然:“你想过没有,袁氏为什么从来不拿这些孩子们做文章?”
“是……是为什么?”
“因为这些孩子,我们不能借孩子的可怜来赚吆喝。他们已经各有各的不幸,没道理再成为某些企业做宣传的工具,他们和所有的孩子一样有最宝贵的尊严,不应该在镜头前把可怜相做给世人看,不应该睁着一双大眼睛博取世人的同情,更不能够习惯于被同情。”
陈院长低了头,良久又抬起头说:“是我欠考虑了。可是,你们不知道。就算袁氏给钱,这里的条件却是没有办法的。新鲜牛奶卖不到这里。因为交通不方便,普遍的经济水平又低。就算有牛奶拉过来,在这里也很难卖,他们乳业还是不能赚钱。所以,乳业的销售根本不可能覆盖到这里。就算袁氏给我们买牛奶的钱,在这山里也买不到牛奶。长途跋涉到城里买,我们也没这个人力能够做到。可你看到没有,这里的孩子个子普遍都长得小,五六岁只有城里孩子三四岁的身高。尤其是那些很小就寄养在这里的,多多少少都有些营养不良。大牧场做这个活动,免费给孩子们送一年的牛奶,他们不只是提供牛奶,还负责把牛奶运进来。每周一次,他们大牧场派人把牛奶送进来,按照人数,送一周的量。我们是想着,这些孩子在长身体的年纪,喝一年的牛奶,也许就能多长高一两公分,身体就能更强壮一些。所以,我们就接受了。他们提出,要在这里挑几个孩子拍宣传广告,我们也只有配合了。我们真的没想到那么多。”
袁沐听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是这样。”自言自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