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指阿维尼翁,十四世纪到十五世纪,该城是”阿维尼翁”教皇皇宫所在地。
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旅行过去从阿维尼翁开始,那是意大利的门户。地理书说:“罗纳河属于国王,但索尔盖河(该河的一条支流流经阿维尼翁城)属于教皇。”教皇有把握长期保留台伯河这份产业吗?人们在阿维尼翁参观塞勒斯坦修道院。勒内是一个善良的国王,碰到刮北风就减税;他在塞勒斯坦修道院的一个大厅里画了一副骷髅:那是他爱过的一个女人的骨骼。
在方济各会的教堂里,有圣母洛拉的坟墓,弗朗索瓦一世下命令将墓掘开,向不朽的遗骸致敬。马里尼亚诺战役的胜利者在他叫人新修的坟墓上留下如下的墓志铭:
在这块小地方,你可以看见
那声名显赫的遗迹:
……
啊,可爱的灵魂呀,
你被人尊重,
谁能够歌颂你又缄口沉默
因为言论始终被压抑,
而题材远非言语所能够表述。
人们是徒然的,“文学之父”,切利尼、达?芬奇、普利马蒂乔国王(我们的狄安娜,阿波罗?德?贝尔维迪尔的妹妹,和拉斐尔的神圣家族都来自他那里)的朋友;洛尔的歌手,彼特拉克的赞美者,从感恩戴德的艺术获得不朽的生命。
我到沃克吕兹,在泉水边采撷芬芳的欧石南和幼小的橄榄树上结的第一个果实:
chiarafontana,inquelmedesrmobosco,
seadunsasso;
spargeasoavementemormomndo:
albelseggioriposto,
nepastoriappressavan,nebifolci;
manimfeetmuseaqueltenorcantando.1
1意大利文,引自彼特拉克的诗《坎左纳》三二三页。
绿阴之下,一道清洌的泉水从岩间流出;泉水清凉而甘甜,潺潺低鸣。在这美妙的床榻之上,既没有牧人也没有牲口群,而女精灵和缪斯在那儿歌唱。
彼特拉克讲述过他是如何发现这个山谷的,他说:“我寻找一个隐蔽的角落,当作我的退隐之地。结果我找到与世隔绝的沃克吕兹山谷,那是一切溪流之皇后索尔盖河的源泉。我在那儿安顿下来。那儿,我用通俗语言写诗,在诗中描绘我年轻时的烦恼。”
也是在沃克吕兹,他听见——就像我从那儿经过时仍然听见一样——意大利传来的兵器的碰撞声;他叫道:
italiamia……
……
……
nonequesto‘
nonequesto‘lmionido,
nonequestalapatria,inch’iomifido,
coprel’unoetl’altromioparente?1
1意大利文,引自彼特拉克的涛《坎左纳》一二八页。
我的意大利……啊,从国外荒漠涌来的洪水,淹没我们的美丽的田野!……那不是我最早抚摸的土地吗?那不是喂养我的甜蜜的巢穴吗?那不是我信赖的祖国吗?她像温柔和虔诚的母亲,庇护我的双亲
稍后,洛尔的情人请乌尔班五世2搬迁到罗马,他雄辩地大声说:“当圣皮埃尔问你们:‘罗马出了什么事呀?我的寺庙、我的坟墓、我的人民怎么样哪?为什么你们不回答我?你们从哪里来?你们在罗纳河边住过吗?’你们如何回答他的问题?你们会说,你们在那里出生,而我,我不是出生在加利利吗?”
2乌尔班五世(urbainv):法国人,一三六二年至一三七○年担任教皇,住在阿维尼翁。
多产的、年轻的、敏锐的世纪,它的赞美感人肺腑;听从一位伟大诗人的竖琴的世纪,就像服从一位立法者的法律!由于彼特拉克,教皇才重返梵蒂冈;是他的声音使拉斐尔诞生,使米开朗琪罗的圆屋顶拔地而起。
回到阿维尼翁,我寻找教皇的宫殿,而人们将冰窖1指给我看:革命不放过那些出名的地点;往事的回忆不得穿越这些地点,在尸骨上苏醒。唉!牺牲者的哀叹在牺牲者死后很快就听不见了;哀叹勉强唤起回声,回声让它们存活片刻,而哀叹之声已经沉寂。但是,当痛苦的呐喊在罗纳河边消失时,人们听见远处传来彼特拉克的琴声。一首从墓中飘出的孤寂的抒情诗,继续用永恒的古老哀歌和情歌令沃克吕兹陶醉。
1指教皇城堡内的冰窖。一七九一年,一百个保皇党俘虏在那里被杀害。
阿兰?夏蒂埃来自贝额,被埋葬在阿维尼翁的圣—安托万教堂。他写过《无情美人》,而他靠马格丽特?德?苏格兰的亲吻生活。
我从阿维尼翁到马赛。关于这座城市,西塞罗讲过如下的话、而波舒哀曾经模仿过这些话的雄辩语调:“马赛,我不会忘记你,你德行崇高,大多数民族不得不甘拜下风,甚至希腊也不能和你匹比。”马赛难道还会别有所求?塔西佗在《阿格里科拉的一生》中,也赞美马赛,认为它兼有希腊的典雅和拉丁城市的和谐。希腊的女儿,高卢的女教师,被西塞罗讴歌,被凯撒抢掠,这还不够荣耀吗?为了观赏马赛的海,我急忙登上监护圣母院教堂。所有的著名古国,连同它们的遗址,都在这片大海的美丽的海岸上。不会走动的大海是神话的源泉,就像一天两次起立的大洋是深渊;耶和华对大洋说:“你不会远去。”1
1引自《圣经—约伯篇》。
今年,一八三八年,我重新登上这座教堂之颠;我重新看见这片对我变得非常熟悉的大海,而在海的尽头,树起了胜利的十字架和坟墓。外面刮着西北风;我走进弗朗索瓦一世建造的堡垒,那里再看不见埃及军队的老兵,而一位准备去阿尔及尔、但在黑暗的拱顶下迷路的新兵站在那里。在修复的小教堂里,一片恬静,而北风在外面怒号。我记起布列塔尼的水手在慈善圣母院唱的圣歌,你们知道我曾经向你们引用这首我初次接触大海时听见的民歌:
我信仰的圣母呀,
我期待你的救助……
我经历了多少事件,才来到“海之星”脚下,我在儿时就许愿给它了!当我端详这些还愿物,这些挂在我周围的表现海难的油画的时候,我仿佛阅读我自己的生活的历史。维吉尔将特洛伊的英雄摆在迦太基的柱廊下,而歌唱哈姆莱特的天才诗人利用歌唱迪东的诗人的心灵。
在这块过去被吕甘2赞美过的森林覆盖的岩石下,我没有认出马赛:在它笔直、漫长和宽广的街道上,我不会再迷路了。海港内挤满船舶,而在三十六年前,我费好大劲才找到一条小船,女船夫是皮太阿斯3的后裔,她好像儒安维尔,载着我到塞浦路斯。同人类的情况相反,时光使城市变得年轻。我更加喜欢古老的马赛,连同她对贝朗热、安茄公爵、勒内国王、吉斯、埃佩尔农的纪念,连同路易十四的建筑物和贝尔曾斯1的德行,我喜欢它额上的皱纹。也许在悼念它失去的岁月的时候,我只是为我增加的岁月哭泣。的确,马赛以优雅的方式接待我,但是,我觉得,雅典的竞争对手变得太年轻了。
2吕甘(lucain,三九一六五):拉丁诗人,他有一部史诗,描写凯撒和庞贝之间的斗争。
3皮太阿斯(pytheas):公元前四世纪的马赛航海家。
1贝尔曾斯(belzunce,一六七一—一七五五):马赛大主教。
如果阿尔菲耶里2能够在一八○二年出版他的回忆录,我在未参观诗人沐浴地的岩石之前是不会离开马赛的。这个性格粗犷的人这次表现了梦幻般的魅力:
2阿尔菲耶里(alfieri,一七四九—一八○三):意大利悲剧诗人。他的回忆录在一八○三年出版。
在马赛,除了看戏,我的消遣之一是几乎每天下海沐浴;港外右边一个狭长的小岛上,我找到一角非常惬意的地方,我坐在沙滩上,背靠岩石——它挡住来自陆地的视线,面前只有天空和大海。在夕阳照耀的这两个广袤的空间里,我纵横遐想,度过美妙的时刻;在那里,如果我能够用任何语言写作的话,我早就成为诗人了。
我经过朗格多克和加斯哥涅往回走。在尼姆,竞技场和方屋尚未暴露出来,而在一八三八年,我看见发掘正在进行。我还去寻找让?勒布尔3。我本来是不相信这些工人诗人的,通常他们既不是诗人,也不是工人。应该向勒布尔请罪。我在面包房里找到他;我同他说话,但不知道他是谁,他同他的伙伴没有差别。他问我的姓名,然后说他去看看我要见的人在不在。他很快就回来了,然后作自我介绍;他将我带到他的仓库里,我们在迷魂阵般的面粉袋中转来转去;然后我们顺着一个楼梯般的东西上去,进入一间陋室,好像风磨顶部的小房。我们在那里坐下来交谈。
3让?勒布尔(jeanreboul):尼姆的面包师诗人。
我像在我的伦敦顶楼里——样高兴,觉得比坐在巴黎的部长扶手椅里更加自在。勒布尔先生从一张五斗柜里取出一份手稿,给我念他以《末日》为题所写的强劲有力的诗句。我祝贺他的宗教信仰和才能。我还记得他的《致流亡者》中充满魅力的诗句:
一个伟大事件在世界上酝酿;
啊,年轻的国王,
你的心灵必须准备妥当;
哟!上天抚慰我们的忧伤,
有意通过死者披露你的生命;
同样,若干年后,面对天下,
兴高采烈的民族,身后跟着孩子,
在棺材边用手臂将你托起
我必须同主人告辞了,我祝他在诗的园地里取得丰收。我可能更喜欢他在蒂比尔瀑布旁边沉思,而不是看见他在瀑布上的磨坊里搬运研磨的面粉。的确,索福克勒斯也许在雅典当过铁匠,而罗马的普劳图斯1,是尼姆的勒布尔的先驱。
1普劳图斯(plaute,公元前二五四—前一八七):古罗马著名喜剧作家。
从尼姆到蒙彼利尔途中,艾格莫尔特在我左边掠过;一八三八年,我参观了这座城市。该城保存完好,连同它的塔楼和城墙。它好像一艘远洋船舶,被圣路易、时光和大海抛弃在那里。圣王规定了艾格莫尔特城的规章和地位:“他希望监狱并非用来毁灭人,而是看管他;对辱骂者不予追究;通奸者仅在某些情况下被传讯,而强xx处女者,volentevelnolente1,既不丢掉性命,也不砍掉四肢,sedaliomodopuniatur2。
1拉丁语词组:无论同意与否。
2拉丁语词组:或以其他方式处罚。
在蒙彼利尔,我重新看到海,我本来很乐意为她写下下面的话,就像笃信基督教的国王写给瑞士联邦的话:
“我忠诚的盟邦,我的伟大朋友。”斯卡利杰3可能愿意将蒙彼利尔当作他“暮年的巢穴”。城市的名称来自两位神圣的处女,monspuellarun:因此,这里的女人特别美。蒙彼利尔在黎塞留红衣主教手中时,是法兰西贵族政体消亡的见证。
3斯卡利杰(scaliger,一四八四—一五五八):出生在意大利的学者。五二五年他离开意大利移居法国,并成为法国公民。
从蒙彼利尔到纳博纳途中,我的与生俱来的幻想病发作了。如果我不像某些心病者,将发病日期记在一张小纸头上帮助记忆的话,我会把这件事忘掉的。这次我经过的是一片荒凉的、长满毛地黄的土地,它让我忘记这个世界:我的眼睛望着这片红色的茎的海洋,一直到天际淡蓝色的康塔尔山脉。在大自然中,除了天空、海洋和太阳,启迪我的不是庞然大物;它们给我的仅仅是庞大的感觉,将我的失落的、得不到安慰的渺小投掷在上帝脚下。可是,一朵我采摘的花朵,一条在灯心草当中蜿蜒的小溪,一群准备起飞和在我面前停留的小鸟,令我萌生各种各样的遐想。这样无缘无故地动感情,不比在生活中追逐利益更好一些吗?利益由于反复和众多,反而使人对它变得迟钝和冷漠。今天,一切衰退了,甚至苦难。
在纳博纳,我看见双海运河。高乃依通过歌颂这项工程,颂扬了路易十四的功绩1:
1高乃依这首名为《关于奥克语运河》的诗,发表于一六六八年,是对一首拉丁诗的模仿。
长久以来,在她们幽深的洞窟,
加龙河和塔尔河盼望她们的水流结合,
穿过一道倾斜的山坡,
让黎明的珍宝汇入夕阳的江河。
大自然恪守永恒的法则,
作为不可逾越的屏障,
竖起崇山峻岭,
使善良的愿望成为泡影。
法兰西呀,伟大的国王说话了,
岩石裂开,大地让路,
崇山峻岭低头。
从此畅通无阻……
在图卢兹,我从加龙桥遥望朦胧的比利牛斯山;四年之后,我将翻过这座山。地平线像我们的岁月一样连绵起伏。有人提议带我到—个地下墓室去看美丽的波勒的干尸。有些事只能想象,亲眼看就倒胃口了。蒙莫朗西是在市政府大院里被砍头的。这颗被砍掉的头果真那么重要吗,既然在其他许多头颅被砍掉之后,人们还在谈论它?我不知道在刑事诉讼历史上,是否有谁的证词让人更好地辨识—个人的身份:“他身上披着战火和硝烟,”吉托说,“最初,我没有认出他;但是,看见一个人在冲散我们的六排队伍之后,还在砍杀第七排的士兵,我断定:除了蒙莫朗西,不可能是别人;当我看见他翻倒在地,被压在一匹死马之下时,我更加肯定无疑了。”
废弃的圣塞尔兰教堂以它的建筑风格令我吃惊。这座教堂同阿尔比人的历史是联系在一起的;由福利耶尔翻译的诗很好地再现了这段历史:
“骁勇的年轻伯爵,他父亲的阳光和继承人,十字架和剑,进城了。无论在闺阁里,或在楼台上,一个年轻姑娘都不剩了;全城居民,无论长幼,都来欣赏伯爵的风采。”
奥克语的消亡是从西蒙?德?蒙福尔时期开始的:“西蒙看见自己拥有这么多领地,于是将土地分给贵族们,有法国贵族,也有其他国家的贵族,atquelocilegesdedimus(我们在此发号施令)”;八位签名的大主教和主教是这样说的。
我本来很乐意花时间,了解一位我十分敬佩的人——居雅斯1。他伏着睡觉,周围散放着书籍。我不知道人们是否还记得他两次结婚的女儿苏珊。苏珊不大欣赏坚贞不渝,把这种品德不当一回事;她教唆她的一位丈夫不忠,结果另一个丈夫因此丧命。居雅斯受到弗朗索瓦一世的女儿保护,皮布拉克受到亨利二世的女儿保护,两个马格丽特都有瓦卢瓦家族的血统,缪斯的纯粹血统。皮布拉克以他的翻译成波斯语的四行诗出名(我从前的住处可能是他当法院院长的父亲的公馆)。“这位善良的皮布拉克先生,”蒙田说,“和蔼可亲,看法公正,作风温和;他的心灵同我们的腐败和激烈迥然不同。”而皮布拉克曾经为圣巴托罗缪事件辩护。
1居雅斯(cujas,一五二二—一五九○):图卢兹法学家。
我不停地奔跑;命运使我回到一八三八年,让我仔细欣赏雷蒙?德?圣吉尔2的城市,让我谈论我在那里新结识的朋友:德?拉韦涅先生,一个充满才气、幽默感和理性的人;奥诺里纳?加斯克小姐3,未来的马利布朗。后者让作为克莱芒斯?伊泽尔的新侍从1的我,想起夏佩尔和巴肖蒙在图卢兹附近的昂比儒岛上写下的诗句:
2雷蒙?德?圣吉尔(raimonddesaint-gilles,一○四二—一一○五):指雷蒙五世,图卢兹伯爵。
3奥诺里纳?加斯克小姐(honorinegasc):歌唱家。
1一八二一年四月夏多布里昂被选为图卢兹百花诗赛的“游戏大师”。
唉!如果西尔维坚贞不移,
在这如画的地方
同她一起度过一生,
那是多么幸福
但愿奥诺里纳小姐不被这美妙的歌声诱惑!才能是“图卢兹金”2锻造的,它们会带来不幸。
2根据古老的传说,“图卢兹金”会带来不幸。
波尔多刚刚清除它的断头台和它的卑怯的吉伦特派。我所看见的一切城市都好像患了一场重病、刚刚恢复生气的漂亮妇人。在波尔多,路易十四从前为了兴建喇叭城堡,叫人拆毁保护女神庙。斯篷3和捍卫古迹的朋友发出哀叹:
3斯篷(spon,一六四七—一六八五):考古学家。
为什么拆毁诸神的这些圆柱,
它们是凯撒的杰作,护佑我们的庙宇
圆形剧场的几个遗址依稀可辨。如果要为一切被毁坏的建筑物惋惜,那么要流太多的眼泪。
我启程往布莱。我参观这座当时默默无闻的城堡;一八三三年,我为它写了下面的话:“布莱的女囚!对你此刻的命运我无能为力,我因此愧疚!”我前往拉罗榭尔城,经过旺代到南特。
这个地区像一名老兵,肢体残缺,身上留有记录他的勇敢的伤疤。由于时光而变白的尸骨,和由于火焰而变黑的废墟引人瞩目。旺代人在向敌人发动进攻之前,跪下来接受神甫的祝福。战火下的祈祷并不表现软弱,将剑举向天空的旺代人乞求的是胜利,而不是生命。
我乘坐的驿车挤满乘客,他们讲述旺代战争中他们引为骄傲的奸淫和杀戮。我们在南特渡过卢瓦河之后,我的心急剧地跳动着:我进入布列塔尼了。我沿着雷恩那间中学的围墙走过,它是我的童年的最后几年的见证。在我的妻子和我—的姐妹们身边,我只停留二十四小时,随后我赶回巴黎。
一八三八年
于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