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何一个星期在家住不了几天,经常会跟着武叔住三楼,隔间有个不小的内室,日式装修,榻榻米炕。中间有一木桌隔开,四周是白格子的壁纸,很简约,住起来也舒服。
已经是晚上九点,曲何没去晚自习,照例帮武叔带孩子,许慕齐回家,他留在这。反正老师也不怎么管他。
“明早开车送你,我顺路去趟朋友那拿个杯子。”
“嗯。”
“今年高三了?”
“嗯。”
“高中要上几年啊?”
曲何反应了一秒,才明白武叔是不知道,“正常是三年。”
“那不正常呢?”
“不正常就或多或少。”
“以后打算干啥?”
“不知道。”曲何不反感武叔问这个,只是他自己还没打算。
“我可能在这待不了多久,再过个一年半载就要去s市。”
“你要走?”曲何扑腾坐了起来。
“躺下!”
“哦。”曲何直愣愣躺了下去,手脚僵硬,神色紧张。
“没定呢。”武叔拍拍枕头,嘀咕了一句真硬啊,“是有这么个意思,所以问问你的打算,到时候你也成年了,你家里那两个喘气儿的玩意也不能影响你。你要是上大学就报个s市的,学费有叔叔我,不上的话也好办,直接跟我走,我开店就缺人,你一个顶好几个,工资不是问题。”
“谢谢武叔。”
武叔听得出他声音有些哽咽,暗骂自己嘴贱,心道这还一年呢,是不是说早了,这孩子敏感又谨慎的,还指不定多想了什么,他叹了口气,“你别多想,时间也来得及,就是怕中间有什么变故,让你有个准备。”
“嗯。”曲何翻了个身,觉得巨大的未知把自己压的喘不过气,看不见的未来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自己紧紧束缚住了。
“武叔,你真是好人。”
“废话,你武叔好的不能再好了。不过你可不能这么轻信其他人,这个社会还是很残酷的,有些当不能上,有些亏不能吃,一次就要人命。”
“武叔你受过骗吗?”
“我?”武叔哑声,好一会儿才闷闷不乐道,“受过一次,现在都没缓过来。”
于是他等着旁边的人好奇的问他怎么受骗的,这样他就可以打开话匣子朝着曲何大吐一通苦水,谁知曲何问完这句就没了声。
武叔:……
唉,算了。有些时机真是不能赶。
武叔那番话的确影响到了曲何,接下来好几天曲何都在一种微微的焦躁不安中度过的。
道馆是他另一个家,确切的说比他的“家”重要的多,不难想象,一旦武叔不在h市了,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生活。那糟心的妈遭瘟的后爸,成问题的衣食住行……
曲何看着手里的《茶经》发呆,几分钟也没翻一页。
“曲何,曲何?”
“啊?”曲何反应过来,眼前映入一张汪朵的脸。
“发什么呆呢?”
“没。”曲何往后缩了一下,“怎么了?”
“老师说最近要开一次家长会,你……”
汪朵不是没听过那些传言,她虽然不信,但这两年多曲何的爸妈一次都没来过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她给曲何提个醒,是怎么办也好有个准备。
曲何果然愣了一下,“哪天?”
“这周五。”
“我知道了。”曲何垂下眼睑,“谢谢。”
汪朵没说话,担忧的离开了。
怎么办,也好办,逃课就行了。别说不会有人来,就是他们想来曲何也不会同意,他丢不起这个人。就像他不想把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开,最后一片自己能待得住的净土给玷污掉。
曲何大课间去厕所回来,就看见桌上有一杯奶茶。
包装特别精美,上面印着他没见过的标志。
班里一个平时挺能装逼的小胖子突然走了过来。
“哇,曲何,你这杯‘活色生香’是刚才买的?”
“什么?”
“就是这杯每天限量的奶茶,36一杯!而且一天只有50杯,多一杯都没有了,有时候提前三天都不一定预定的到,你卖我吧,我给你100,我还没尝过啥味儿呢!”
曲何眉头紧促,“这不是我的。”
“有人给你的。”旁边一个男生说道。
“谁?”
“不知道啊。”那人说,“反正就告诉我给你的,还说他们关哥有话要……哎?怎么不听我说完就走了?”
曲何拎着奶茶下楼,二楼整个楼层都很安静,教室里的学生能看到不是看书就是在做题,偶尔有学累的放松一下也只是滴几滴眼药水或者站起来伸个懒腰。
曲何在楼道徘徊着不敢靠的太近。这种氛围对他来说太过于庄严神圣,让他不自觉的拘谨。
关栩个子高,坐在前排靠近窗户的位置,不挡后面学生看黑板,视野又很好。
此时他正懒洋洋的坐在那里记笔记,冬天的窗帘拉的没夏天那么严实,外面的光束投射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曲何的心脏毫无防备的跳动了一下,他敲了敲窗户。
关栩往这边看了眼,然后笑了笑,走过来打开窗,“怎么了?”
曲何把奶茶递给他,“你去校外了?”
“空投。”关栩挑眉,“担心我翘课?”
“我不要,你拿回去吧,我得走了。”
此时一班的同学都看过来,偏偏看到他把奶茶递过去,关栩接过来的一幕。
这要是换成曲何的班级,那群脑袋里都是黄色废料的垃圾们早就各种编排了。一班好了很多,但仍然释放出八卦的眼波,搞的曲何脸上阵阵发热。
没办法,这些学生很多都和外国朋友或者留学生接触很多,思维特别开放,西化的很严重。
如今看到一向不和人接近的曲何和来到这就没给过男男女女好脸色的关栩相互送奶茶……
曲何在来这之前很忐忑,一直以为关栩会和他推拒,但关栩只是接了过去,这场景就像……就像他给关栩买奶茶一样!
曲何顿时有种被耍了的感觉,关栩说不定早就料到他不会要这么贵的东西,会趁着还没上课就给他送回来。
他有些生气,脸色有点难看。
“中午一起吃饭吗?”
“不,我走了。”曲何强忍着想骂人的冲动转身就想走。
“曲学长!”
曲何停住脚,身后传来一阵响动,班里一阵哗然,他回头,瞳孔猛地一缩,这家伙竟然直接从窗户跳了出来。
“你干嘛?”
“你是不是讨厌我?”关栩穿着连帽卫衣,高高的个子很有压迫力。
“没有。”曲何垂着眼,声音有些低。
“我们不是朋友吗?”关栩的声音有些飘忽,“干嘛不让我对你好呢?”
“我们不是朋友!”曲何突然看向他,一字一顿,“不要再和我联系了。”
一个众人羡慕的优等生,老师口中的天之骄子,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这样的人有可能做朋友吗?有可能和家长会都凑不到人来的差生做朋友吗?
曲何从没想过第一次知道云泥之别的意思,是通过这种方式。
“曲何……”
“走开!”
关栩的手刚刚碰到曲何的胳膊,就被狠狠一甩,关栩直接愣在了那里。
曲何脸色变了变,有风吹过来,衬得他身形更加单薄。
“抱歉。”曲何匆匆道了歉,然后小跑着离开了。
“妈的。”关栩无意识的骂了句,有点心疼,还有点想笑自己运气太差撞到什么枪口了,明显曲宝贝儿这幅样子是又受了什么刺激了,他翻了翻曲何空间也什么都没写,不过很有可能是一年一度的家长会。
尤其曲何还高三了,估计这次家长会的阵仗还不会小。
如果真是这种事,关栩想帮都没地儿下手,要说男朋友他还能充个数,爹妈这种角色,难度系数太大。
关栩不是有长劲的人,见过的美人也不少,很多不能看对眼的也不强求,直接放弃了。就像曲何这样的,美则美矣,就是吃到嘴里铁定是个麻烦。如果他还想玩还想浪,他现在就不该继续招惹。至于其他的像盛筠之流,会和曲何有什么后续,跟他也全无关系。
就是有些不甘心。
关栩看着那杯已经凉掉只有余温的奶茶,浓重的不甘开始作祟,开始蠢蠢欲动。
自己不动手早晚便宜了别人,凭什么呢。
关栩的想法可以说相当成熟又相当幼稚,他不相信爱情,他看得到的就是实打实的利益。但有时候他又忍不住奢望能和哪个人共渡一生。所有的矛盾包容忍耐纵容,他都愿意去做。
周五那天,曲何打电话给老师请了假,他自然不想在家待着,又不想去那些消费场所浪费钱,最后想了想去道馆看看武叔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周五道馆人不算多,许慕齐不在,武叔正在那操练一群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
曲何直接换好衣服进去,纠正了几个小孩的姿势。
“逃课了少爷?”
“我有请假的。”
武叔把拳击套扔给他一副,“就你这中气十足的,什么理由请的假。”
“我说马伟成被砖头砸出脑震荡了,我去医院看他。”对这个便宜后爸,他向来不吝自己的诅咒。
“你动的手!”武叔冲他比了个开枪的姿势。他是人精,早就看出这孩子和父母关系不好,这么懂事的孩子,可想而知与其关系不好的父母人品该多么垃圾。因此他言辞间毫不客气,要是诅咒能当言灵术来用,估计曲何早就成孤儿了。
“可不是么。”曲何笑,杀人不犯法的话,他后爹的坟头草早就长了好几茬了。
“国庆怎么过,找朋友玩?”
“没有朋友。”曲何抻了两下自己的黑带,考虑要不要升段。
“没朋友?这可不行。”要是一般人说这话多半是谦虚,武叔知道曲何就是那个字面上的意思,“中国就是这个社会现象,多个朋友多条路,没朋友可不行,别那么排斥别人嘛。”
“嗯。”曲何点头。
“是吧,没事儿交几个,带过来一起玩。”
“不要了吧。”
“怕什么,人都是处出来的,不相处怎么能知道好坏,怎么能叫做生活?”
“大叔,你又在和曲小帅讲经啦!”
有小姑娘聚在一起哄笑,眼睛明目张胆的往曲何身上瞄,一边瞄一边脸红,叽叽喳喳跟小鸟雀一样。
“我们少爷太高冷,不愿意交朋友。”
“哪有,是没人愿意搭理我。”曲何说。
这时候放在垫子上的手机很不应景的震动起来。
来电人:关栩。
曲何:“……”
武叔嗤笑,“刚说的没朋友,打不打脸?”
“一个学霸。”曲何蹙眉,“不是一路人。”
“能主动联系你的,甭管什么人,都是有胆子的。”
曲何没说话,对方有胆子打,他未必有胆子接。
“快接,一起叫过来玩,晚上去嗨歌!”武叔踢了他一脚。
“不接。”
上午十点,这时候按理说正是上课的时候,家长们要么刚刚离开要么还在和老师们互相讲述育儿心得,学生们还在上课,或者心情五花八门的忐忑不定,害怕老师家长互相告状,害怕自己干了什么坏事儿或有什么小九九要干的被一门心思识破。
曲何稍微放心,这电话顶多是关栩上厕所蹲坑无聊给自己打的,他来不了道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