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硬朗,显得柔和一些。待儿子坐下后,曾国藩说:“我这一向很忙,也没和你多说几句
话。那天到时,我忘记问你了,你在武昌以后坐的船是我原来的座船,船上有一面帅字旗,
沿途这面旗帜张挂没有?”
“没有。”纪泽恭恭敬敬地回答,“表叔看到后说要挂起来,我没同意。”
“哦,要得。我还问你一句,我写信要你不要惊动地方文武,你做到了吗?”
“儿谨遵父命,沿途所有地方文武的宴请一概谢绝,只在湖口彭侍郎的衙门里歇了一
晚。”
“要得,要得。”曾国藩点点头,“甲三,我一再跟你说过,我不望子孙做大官,只望
做明理晓事的君子。乡试中不中,不是重要的,关键是把书中的道理参透,这一阵子心情舒
坦些了吗?”
“儿子在家时,接读父亲手谕,已开朗不少。这次千里乘船来安庆,沿途见山川形胜,
风光绮丽,心胸大大开阔了。”
曾纪泽高兴地笑着,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真的光辉,使曾国藩十分欣慰。
“这便是古人说的,不仅要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苏子由说得好:太史公行天下,
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杰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心胸一开阔,人的见识也
就自然高了。从来功名乃天数,非强求可得,唯圣贤可学而至。我要你摹画三十二位圣贤
像,用心便在此。这三十二位圣贤,你都记在心中吗?数出来给我听听。”
“文王、周公、孔子、孟子、左丘明、庄子、司马迁、班固、诸葛亮、陆贽、范仲淹、
司马光、周敦颐、程颐、张载、朱熹、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李白、杜甫、苏轼、
黄庭坚、许慎、郑玄、杜佑、马端临、顾炎武、秦蕙田、姚鼐、王念孙。”
纪泽每数一个,曾国藩就扳下一个指头,数到“王念孙”时,恰好三十二个。曾国藩感
到满意,说:“我写了一篇《圣哲画像记》,你拿去好好诵读,以这三十二个圣哲为榜样,
时时鞭策自己。”
“是。”纪泽答,那恭敬严肃颇像曾国藩祗领圣旨时的样子。
曾国藩又问了儿子关于叔祖父当时出殡安葬的情况,以及母亲、四叔父和各位婶母的饮
食起居。
“纪耀今春出嫁,我也跟纪静一样,只付二百两银子回家,陈家没讲空话吧?”
“陈家倒是没说什么,旁人都不相信,说是大学士嫁女,只有二百两银子嫁妆,天下哪
有这样的怪事!”纪泽笑笑说,“二妹出嫁的前一天,她的一把金耳挖被贼偷了。”
“纪耀哪有这种东西?”曾国藩皱着眉头问。
“是母亲偷偷替她打的,只有七钱重,用去二十两银子。为了这个金耳挖被偷,母亲一
连三个夜晚未睡好觉,泪流不干。这事传出去,大家都说大学士夫人竟为一个金耳挖这样伤
心,可见家中金银不多。于是,二百两银子嫁女也就相信了。”
“今后纪琛、纪纯、纪芬出嫁都以此为定例,一律二百两。”
过一会,曾国藩又问,“你们兄弟最近读些什么书。”
“纪鸿跟邓先生读《诗经》《尔雅》,我在读《汉书》。”
“我生平最爱读《史》、《汉》、《庄》、《韩》四书,你能读《汉书》,我很欣
慰。”曾国藩顺手从案桌边拿起一本《汉书》
翻了翻,“我每天不管事情多忙,都坚持读史书十页。你现在无事,至少要读七八十
页。读《汉书》有两种难处,一是假借奇字多,一是难解的句子多。你必须先通小学、训诂
之学,先习古文辞章之学,才能把《汉书》读通。”
“父亲指教的是。儿子于小学、古文辞章之学基础都不深厚。”
“钱警石老先生、俞荫甫、莫子偲等人都精于小学、训诂之学,你遇有疑难,可多向他
们请教。黎莼斋、吴挚甫他们,年龄和你差不多,古文根基却比你深厚得多,你要放下大公
子的架子,平素多与他们相处。”
“儿子读书十多年了,总像还未得到读书的奥妙似的,父亲,这读书到底有没有诀
窍?”这几年来,曾纪泽一直在想这个事,今天可以当面向父亲请教了。
“读书没有诀窍,就在于熟读深思,但要说一点没有也不是。”曾国藩思索了一下,
说,“依我之见,读书的诀窍在看、读、写、作四字紧密配合,每日不可缺一。这话我以前
好像对你说过。”
“我还想请父亲详加指点。”纪泽瞪着两眼聚精会神地望着父亲。这双眼睛的外形与父
亲极像,但明显缺乏父亲那种威凛逼人的神采,而显得柔软温和,它来自母亲欧阳夫人的遗
传。
“看,指的默观,如你去年看《史记》、《韩文》、《近思录》、《周易折中》,今年
看《汉书》。读,指的高声朗诵,如《四书》《诗》《书》《左传》诸经,《昭明文选》、
李杜韩苏之诗,韩欧曾王之文,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概,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深
远之韵。譬如富家居积:看书则好比在外贸易,获利三倍;读书则好比在家慎守,不轻花
费。又譬如兵家战争:看书好比攻城略地,开拓士宇,读书则好比深沟坚垒,得地能守。二
者不可偏废。至于写和作——”
“写和作不是一回事吗?”纪泽插话。
“不是一回事。”曾国藩温和地对儿子说,“写,是指抄写。对于好的文、句和章节,
不但看、读,还要写,将它抄一遍,记得就更牢了。真行篆隶,你都爱好,切不可间断一
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我生平因写字迟钝,吃亏不少,你须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书一
万,那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