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依赖,也不得不相信崇厚所提供的情报。“看来对法国以外的那些国家的安抚,并没有起
到作用。”曾国藩心想。他的左目又闭上了,重新瘫倒在椅子上,嘴唇动了几下,似要说
话,但终于没有说出声来。
崇厚站起来,走到曾国藩的身后,完全以晚辈后生的谦卑态度,弯下腰,轻声说:“老
中堂,晚辈知道您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宁折不弯,宁死不屈。但老中堂今天一身系江山
社稷之安危,系中国数万万百姓之安危,系皇太后、皇上之安危。己身可折,江山社稷不可
折;己身可死,中国数万万百姓不可死,己身可辱,太后、皇上不可辱。老中堂,您就来一
次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吧!”
崇厚这时已语声哽咽,几乎要掉下眼泪来。曾国藩的思绪乱极了,体力也衰弱极了:
“崇侍郎,你先回去,让我好好考虑一下,晚上你再来!”
崇厚走后,曾国藩走进卧室,他按多年养成的习惯,关紧门窗,点上一炷香,开始冷静
地前前后后地仔细思考。过去他盘腿坐在床上,现在他已无这分体力了。他睡在躺椅上,腹
部盖一件旧马褂,袅袅升起的轻烟,使他的思绪渐渐宁静。
来天津二十天,津案的眉目已完全清楚了。发生在天津的这一桩教案,与发生在江西、
四川、贵州、湖南等地的教案一个样,是中国百姓长期对洋人愤激而成的大变。自从允许洋
教在内地传播以来,教堂到处滋事。凡教中犯案,教士不问是非,曲庇教民,领事不问曲
直,一概庇护教士。遇有民教争斗,平民恒屈,教民恒胜,教民势焰愈横,平民愤郁愈甚,
郁极必发,则聚众而思一逞。天津教案之所以闹得这样大,洋人死得这样多,完全是因为丰
大业先开枪打死刘杰家人的缘故。从这两方面来看,曲在洋人,理在国人。曾国藩从这个方
面想了以后,又换了一个角度想。
其他教案的直接起因,都由于教民的无理,中国人占了理,天津这场教案的情况就复杂
了。围攻教堂,原因是教堂有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罪行,但此事查来查去都无确证。于情
于理来说洋人都没有必要这样做,因听信无端谣传而来围攻教堂,理又在哪里呢?丰大业先
开枪打死人固然有罪,但顶多殴毙他,以命抵命而已,怎能借此打死二十多人,烧国旗、教
堂,毁领事馆、育婴堂、讲书堂呢?死人中有多半又不是法国人,他们是受害者。更令人气
沮的是,这中间还有像田老二那样的歹徒。就事论事,到底是曲在洋人,还是曲在国人呢?
想到这里,曾国藩不觉心寒起来。他离开躺椅,来回活动几下,又坐到书案边的藤椅上继续
想着。
尽管这样,洋人毕竟是可恨的。中国人不欢迎他们,讨厌他们的教会,他们为什么要死
皮赖脸地呆在中国呢?为什么要强行在中国传播他们的教义呢?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是为了
掠夺中国的财富,还是要迷惑中国人的良心?清议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的,我们应该借此机
会,将一切外国人统统赶出国门,从此以后,不与他们往来,关起门来办自己的事。
你的船坚,我们不稀罕;你的炮利,我们不需要;你的千里镜看得远,我们自古以来没
有这东西,也照样行军打仗,善用兵者亦能取胜。清议毕竟代表中国的民情、民气、民风。
假若他曾国藩这时站在天津,如此振臂一呼,天下人都会竖起大拇指.称赞他为爱国英雄。
而如今他却要奉太后、皇上之命,代表中国向洋人低声下气赔不是,驱使工匠去修复百姓怒
火焚烧的教堂,用隆重的礼节去安葬枪杀中国人的凶手,拿数十万白银去抚恤被人们恨之入
骨的洋人,杀中国百姓的头去平洋人的怨忿。他曾国藩哪怕功勋再大,地位再高,道理再充
足,他的举动也是逆民心拂民望,损国格坠君威的,他也会受千夫所指,遭万人唾骂,象张
邦昌、秦桧那样,作为一个汉奸卖国贼而遗臭万年。
曾国藩想到这里,浑身颤抖,不能自已。他叹息自己命苦,不料老来遭此大难。如果这
时仍在两江,或调在除直隶外的任何一省,这种倒楣的事也不会轮到他的头上来。说不定还
可以讲几句体面话,犹如二十多年前的家信中所写的那样,称赞姚莹斩杀英夷为大快人心之
事,还送诗给前往福建做官的金竺虔,鼓励他:“海隅氛正恶,看汝斫长鲸。”
当然,现在也可以急速给太后、皇上上书,历数洋人之罪,力申民气可用,向洋人宣
战,以自己的声望,说不定太后、皇上也会采纳,但后果会怎样呢?十年前,朝廷与洋人接
仗,大大小小也打了不下百场,但几乎无一仗占上风,有时候看起来是胜利,旋踵而来的便
是更大的惨败。三十年前的那次烧鸦片烟的战争,给刚刚进入仕途的曾国藩以深刻的刺激,
直到今天,他仍然清楚记得。当年道光帝派林则徐到广东去禁烟,又同意他以武力回击英国
人的武装侵略,但后来仗打败了,道光帝又把责任全部推到林则徐的身上,将他革职充军。
道光帝号称圣明,颇思有所作为,尚且如此出尔反尔。太后乃妇道人家,皇上为未成年的童
稚,更不能指望他们承受开仗后的巨大风险。到头来,自己就会变成把国家推进灾难中的罪
魁祸首,而国家必定也在人力、财力上蒙受着大百倍千倍的损失。
“大人,大沽口水师总兵送来急报,洋人又开来六艘炮舰,连前次三艘在内共有九艘,
全部荷枪实弹。”赵烈文心急火燎地推门进来。
“哪个国家的?”
“法国的。”
曾国藩大吃一惊。照会上说,法国的炮舰还在红海,这六艘战舰又是从哪里开过来的
呢?这些可鄙的洋人,又凶恶又狡诈!
“你代我写个便笺,告诉水师吕镇,叫他不要惊慌,作好战争准备,我正调集大军前往
大沽口援助。”
“好,我就写。”
“你还代我给省三写封信,叫他立即从张秋出发,前来天津听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