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决定,当儿子长到十八岁那年,就把自己的这些认识都讲给儿子听,自己不愿背叛朝廷走
弟弟的道路,儿子则完全可以继承叔叔的未竟大业。
追随曾国藩十二年,对其人品的认识,康福也逐渐地深透了。曾国藩并不是他先前头脑
中偶像式的人物,此人的手腕权术、巧诈诡变,都与其自我标榜的诚信大相径庭。如果说,
那是因为在斗智斗勇的战争环境,不得不如此的话,康福可以理解,但金陵攻下后,却要杀
韦俊叔侄,这一点康福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大功告成,韦俊叔侄也是与湘军一道打了四五年
硬仗的人,不予重赏已是背信弃义了,还要强加罪名,杀头示众,以此来恫吓别人,强行裁
撤湘军,这种狠毒的心肠,与历史上那些遭后人唾骂的奸臣屠夫有何区别?何况,韦俊是康
福劝降的。九泉之下的韦氏叔侄对他恨之入骨,自是不消说的了,就是整个正字营的人也莫
不会仇恨他。他也要为此事顶一个骂名,被一切有良心的人所唾弃。康福本拟就这样悄没声
息地与曾国藩和湘军脱离关系,他永远不想再见曾国藩。但曾国荃的一纸字条改变了他的主
意,他要在曾国藩死之前去见一面,更重要的是,他已得知康氏祖传围棋在曾的手里,他要
把它收回来,传给自己的儿子。
“价人啦,你曾两次救过我的命,我不曾报答你的大恩;你为湘军立过不少奇功,又是
第一个冲进伪天王宫的功臣,朝廷也没有给你相应的酬庸。这些年来,我一直为此内疚不
已,派人到沅江去看望你的夫人和儿子,也找不到他们。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今夜能再
次见到你,我满足了,只是不知你需要些什么,我要尽我的力量补救我的过失。”
曾国藩的诚恳态度,使得早已心如死灰的前亲兵营营官为难起来,沉吟良久后说:“曾
大人,你老自己多保重,过去的一切都不要提了,我也什么都不需要。”
“不,价人。”曾国藩似乎突然被注入了一股生气,说话的声音宏亮干脆起来,“你隐
居在东梁山这多年,一直不来见我,这说明你对我有隔阂。你心里有不满之处,我完全能体
谅。你既然还健在,我就有义务向朝廷禀报,向太后、皇上为你讨赏。李臣典、萧孚泗都能
得五等之爵,你也可以受这份殊荣。”
康福冷笑道:“我不希罕朝廷的五等之爵,大人也犯不着再为我请赏。”
康福的冷淡令曾国藩气沮,稍停片刻,他又说:“你若是不需要朝廷的爵位之赏,我可
以荐你去做一镇总兵。”
“我无此才干,也无此心情。”康福的态度依旧是冷冷的。
“那么,我给你一万两银票。”
“我吃穿不愁,要这银子做什么?”
“价人,这不是我送你的银子。”曾国藩的声音又变得低缓起来,“这是你分内应得
的,是补给你的欠饷。”
“曾大人,请你不要误会了。我今夜来,决不是为了向大人你索取什么。实话说,现在
就是把一座金陵城送给我,我都不要。”
康福的话里带着几分恼怒,也充满了几分气概,使得曾国藩点头不已:“这我知道,我
刚才也不过是为了表示我的一点心意罢了。既然官爵禄利你都不要,过会我送你一件我个人
的东西,留给你做个纪念,想必你不会太不顾我的面子。”
曾国藩平生不喜奇珍异宝。做翰林时,只偶尔到琉璃厂去买点前贤字画。古董他最喜
爱,但太贵,买不起。后来做军事统帅,为杜绝别人行苞苴,他连这点兴趣都抛弃了。因而
除皇上所赐外,他几乎无一件珍稀。四个月前,一位从京师来的旧友带来一件礼物。去年
初,周寿昌为头联络一批湘籍京官,为祝贺曾国藩六十一岁大寿,用重金在王府井珠宝店里
买下一块二十斤重的昆冈玉,请一名为宫中琢玉五十年的老匠师来鉴定,并由他视这块玉的
外表琢一件器具。老匠师对这块玉仔细鉴别了三天,证明是一块真正的蓝田玉即古书上所称
的昆冈玉。这块昆冈玉最大的特点是正中有一块巴掌大的胭脂红。老匠师有心要恰当地利用
它,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决定雕一个南极老寿星,那块胭脂红就雕作寿星手中所捧的寿桃。
三个月过后,一个形神兼备的老寿星栩栩如生地展现在大家的面前,尤其是手中那颗鲜红欲
滴的蟠桃,真是安排得天衣无缝,赢得所有观者的一致喝采,当下便有人愿出三千两银子买
下这尊玉雕。老匠师含笑谢绝了。玉寿星送到两江总督衙门时,曾国藩喜得开怀大笑,十分
痛快地收下了。这也是他一生中接受别人所赠的唯一一份重礼。现在,他打定主意,要把这
个礼物转送给康福。
这时,一个衙役进来,曾国藩吩咐他做几个精致的菜,提一壶好酒来。
“曾大人,你不必送什么东西给我做纪念,我只想收回我自己的东西,你把那副围棋子
还给我吧!”
曾国藩怔怔地望着康福,好半天,才凄然地说:“那副围棋是你们康家的传家之宝,我
把它从韦俊那里要来,其目的也是不能让这个宝贝长久地失落在贼人之手,今后访到你的儿
子时,再归还给你们康家。现在你自己来了,那正好当面给你。”
说完,曾国藩颤巍巍地站起,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黑色哈拉呢包包来。打开包包,眼
前现出了那个离别多年的紫檀香木云龙盒子。康福的心一阵跳动。曾国藩双手捧起盒子,郑
重地说:“价人,这盒围棋终于又回到了你的手里,我也了却了一桩心愿。”
康福接过这盒棋子,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曾国藩重新坐到躺椅上,心绪苍凉地说:“自从听李臣典说你阵亡后,这些年来,我一
直很少下围棋。偶尔下一两局,也从不用你的这一副。每当下棋时,脑子里就想起了你,尤
其是那年洞庭湖上下的几局棋,记忆最深,就好比发生在昨天一样。围棋应当还给你,但今
天一旦还给你,我心里又感到丢失什么似的。价人,我害怕你今夜亲来督署索回棋子,其实
是从此断掉你我十几年的情谊。价人,你说是不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