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见笑,见笑。”众人见曾国藩对船山学问评价甚高,又见其字刚劲挺拔,严谨流畅,
齐声称赞。曾国藩又在左下方以小字落款:“咸丰三年十一月钦命帮办团练大臣前礼部右堂
曾国藩敬题”。
世全又请罗泽南题,泽南一再逊谢:“我素来才思迟钝,仓促之间无好句,免了吧!”
曾国藩说:“罗山莫推辞了,你再推辞,就显得我不自量了。”
世全知罗泽南是湘中一带极有影响的学者,如何肯错过这个机会,一再请求。泽南拗不
过,只得也写了一联:“忠希越石,学绍横渠,在当年立说著书,早定千秋事业;身隐山
林,名传史乘,到今日征文考献,久推百世儒宗。”也落款:“咸丰三年十一月保升直隶州
知州湘乡县训导罗泽南谨识”。
大家一致称赞。世全又要国葆题。国葆感到为难,他望着大哥,不知该题不该题。曾国
藩懂得他的意思,说:“你素日崇敬船山公,今日瞻仰先生故居,也题一联,表表心意
吧!”
得到大哥的鼓励,国葆认真思索之后,也题下一联:“湘水衡云留正气,楚辞孤竹证同
心。”家人进来,说晚餐已备好,世全请曾国藩一行、觉庵师和欧阳老人一道入席。
酒席宴上,世全频频敬酒,觉庵也以主人身分不断劝菜,宾主甚是欢悦。觉庵想起世全
要以宝剑相赠的事,为消除曾国藩的顾虑,他把话题引到王船山对朝廷的态度上。觉庵有意
隐去了船山对清朝敌视的一面,却大谈他对朝廷的依顺:“人们说船山公是明之遗臣,不与
国朝合作,其实此说不全面。
先生的确忠于明朝,但对我大清也是拥戴的。”
“真的吗?”国葆插话。
“这有事实为证。”汪觉庵接着说,“康熙十六年,吴三桂慕船山大名,重金请先生为
他撰《劝进表》,先生严辞拒绝,说我怎能作此天不盖,地不载之语耶?在大是大非面前,
可见先生的志向。”
曾国藩点头,表示同意汪师的观点。世全深知觉庵用意,立即接过话头:“正因为家先
祖不与吴三桂同流合污,所以康熙帝景仰家先祖品藻气节。康熙十八年,湖南巡抚郑端遵循
朝廷旨意,命衡州知府崔鸣骜馈赠米银。康熙四十二年,受湖广学政潘宗洛之请,才有虎止
公刊刻遗书的事。康熙四十六年,朝廷批准将船山公入祀乡贤祠。乾隆三十九年将《周易》
《书经》《诗经》《春秋》四种《稗疏》列入四库全书,并命国史馆为家先祖立传。”
曾国藩说:“我朝历代圣主,对船山先生之恩都有加无已。”
世全又说:“幸而长毛未进衡州,以其对待孔孟之态度,家先祖亦将蒙辱。王衙坪之所
以尚有今日之平静,实赖大人及各位先生捍卫乡邑、力战长毛之功。家先祖九泉有知,定会
感激莫名。”
曾国藩逊谢一番,说:“适才进门之际,见府上楹联书‘武功开一朝国运’,看来先生
祖上是以武功起家的。”
世全说:“大人明鉴。王氏祖上确是凭武功为家族争得了一席地位。”
泽南说:“我辈孤陋,对令祖上所立军功一事,一向不曾听说。”
“我王氏一脉,出自太原,后迁至江苏邗江。船山公这一支始祖仲一公,当年跟随洪武
帝起兵,后渡江攻克金陵有功,封山东青州左卫正千户。洪武二十二年,进阶武德将军、骁
骑尉。二世祖成公从明成祖南下有功,升衡州卫指挥佥事,晋同知,授阶怀远将军、轻车都
尉,遂定居衡州。相传六世,绍紫垂荣,到七叶而武业中衰。此后则儒者辈出。”
“到船山公是第几代了?”
“已是第十一代。适才所看到的那把旧剑,正是洪武帝赐给仲一公的,仲一公仗此剑随
洪武帝攻克金陵。曾大人,你老如今统率兵马,正是用剑的时候。王家自武夷公以来,一直
以文章名世。此剑再留在王家,只是一件古董,而不能发挥它的作用。自古宝剑赠壮士,若
大人不嫌弃,世全愿代表王氏家族将此剑送与大人。”
“这可使不得!此剑乃王家祖传之宝,国藩怎能夺人之爱!”曾国藩急忙辞谢。
“伯涵,既然世全一片真心,你就收下吧!此剑曾立赫赫武功,又是当年攻克金陵的吉
物。今日长毛占据金陵,世全送与你,此乃天意。将来光复金陵,一定非伯涵莫属。”汪觉
庵协助亲家来劝。
曾国藩原先认为王船山是个不同清朝合作的前明遗臣,今天听王世全和汪觉庵说来,方
知他也是本朝的贞士。更使他激动的是,这把剑有过攻克金陵的光荣经历。难道收复金陵的
盖世功勋真的要由自己来建立吗?如真的是天意,则不可违背。曾国藩想到这里,站起来
说:“既蒙世全先生错爱,又是汪师之命,国藩祗受了。”
世全命人拿出宝剑来,双手恭送给国藩,说:“此剑有两点异处。一是剑刃看来甚钝,
然削铁砍玉,如同泥土。二是每到午夜之间,它要长鸣一声。多少年来,都是如此。”
满桌人都感到惊奇,曾国藩更是高兴。汪觉庵说:“伯涵,老朽代王家求你一事。日后
金陵攻克之际,天下安定之时,请你出面邀请海内名儒,校勘刻印船山公全集,既使船山公
一生宏愿得以实现,又光扬我朝学术。依老朽迂见,此功或不在荡平长毛之下。”
曾国藩侧身答道:“弟子谨记吾师教导。日后攻克金陵首功不在弟于则已,若天意授与
弟子,弟子一定在金陵刻印船山公全部遗书。”
世全起身,深表感谢。大家继续喝酒。欧阳老人说:“涤生今日喜得宝剑,老夫也高
兴。老夫十分喜爱旧日读过的一首古剑铭,现把这首古剑铭送给你如何?”
“谢谢岳父大人。”曾国藩恭敬地回答。
“这首古剑铭是这样写的。”凝祉一字一顿地念道,“轻用其芒,动即有伤,是为凶
器;深藏若拙,临机取决,是为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