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忙扶起,说:“先生免礼。”
邹半孔坐下,王荆七端过茶来。曾国藩将邹半孔仔细端详一番后,问:“先生贵庚几
何?”
邹半孔答:“学生今年四十有九。”
说完,又伸出几个指头比划着,露出很不自然的笑容来,坐在凳子上,手脚不知如何
放。曾国藩见此人举止神态有点猥猥琐琐,心中不甚欢喜。
“平日在家治何经典?”
“学生不治经典,平生喜爱的是稗官野史。”
“此人不是正经读书人。”曾国藩心想,接着又问:“也读兵书吗?”
“最爱读兵书。”邹半孔得意地回答。
“先生常读哪些兵书?”
“学生第一爱读的兵书是《三国演义》。”
曾国藩一听,双眉紧皱。曾国藩最不喜欢的书便是《三国演义》,认为它纯粹胡编瞎
扯,何况《三国演义》也不是兵书。邹半孔没有注意曾国藩脸上的变化,劲头十足地说:
“《三国演义》是历朝历代最好的兵书,书中的计策学不完、用不尽。孔明是最好的军师,
学生最佩服他,故改名为半孔,希望做半个孔明。”
曾国藩心里冷笑:真是一个不自量的人!
“先生说有奇计出卖,请问卖的是何奇计?”
邹半孔洋洋自得地说:“听说大人几次攻打九江不利,学生在家一直为大人思索良策。
那日重读空城计,突然大悟,思得一妙计,因见不到大人,故贴红条相告。”
曾国藩认真地听着,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邹半孔眉飞色舞地说下去:“我想,大人也可以学孔明来个空城计,将南康城内人马全
部撤出,埋伏在四面八方,派一小股人去九江,将林启容引进南康,然后伏兵四处出动。这
样,林启容也捉了,九江也破了。”
康福在一旁忍俊不止,曾国藩这时才真正明白,来者乃是一个心里不明白的人,便有意
逗弄他:“邹先生,倘若林启容不出九江,此计不成呢?”
邹半孔瞪大眼睛,扪着脑门想了半天,忽然大声说:“有了。大人,你可以在军中找一
个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的人,化装成关云长,要他领着兵马去打九江。长毛最怕关帝
爷,关爷一去,九江必下。”
“哈哈哈!”曾国藩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邹半孔不明白曾国藩笑什么,挺认真地说:“大人手下上万名将士,一定可以找到一个
和关爷长相差不多的人。若大人信得过,邹某愿代大人到军中一个个查看。”
曾国藩站起来,笑着说:“好!先生献的果是好计。荆七,拿十两银子来酬谢邹先
生。”
说罢,拱手与邹半孔道别,进了内屋。康福跟着进来说:“大人,这个姓邹的不是呆子
便是骗子,你何必白白送他十两银子,还要遭人讥笑。”
“价人,你知道古人千金买马骨,筑台自隗始的故事吗?我今日对邹半孔这样的人尚待
之以礼,真有才能的人必会挟长来就了。”康福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果然不出所料,第二
天,第三天,曾国藩衙门便来了十余起人。有献八面围城计的,有献里应外合计的,有献掘
濠引江计的,也有献反间计的。曾国藩反复权衡,觉得掘濠引长江水断绝城内城外联系,将
林启容困死在城内的计策最为稳当可行,便指令李续宾遵行。但行之半月,并无成效。掘濠
的兵勇一个个被太平军杀死在濠边,濠沟未成,兵勇倒死了不少。曾国藩一筹莫展。恰在这
时,折差送来一份兵部火票,又把曾国藩抛进忧愁之中。
十大冶最憎金踊跃,哪容世界有奇材
兵部火票递的是军机大臣的字寄,抄录关于上海厘金的上谕:前因曾国藩奏请在上海抽
取厘金,接济江西军饷等情,当谕令怡良等体察情形具奏。兹据奏称,江苏军需局用款浩
繁,专赖抽厘济饷,未能分拨江西。且上海地杂华夷,该地方官绅年余以来,办理尚能相
安。若再行派员办理,实多窒碍。所奏自系实情。所有上海厘金只可留作苏省经费,曾国藩
所请饬调袁芳瑛专办抽厘以济江西军饷之处,着无庸议。
曾国藩读完这道上谕,心里凉了半截。调拨上海厘金,并由袁芳瑛专办的如意计划,竟
遭到两江总督怡良的断然拒绝。
“怡良可恶!”曾国藩在心里狠狠地骂道。如今朝廷,居然这般软弱,怡良说不给就不
给。曾国藩想,这种事在宣宗时代是决不可能发生的。哎!今日之情势,真要办事,非得要
有督抚实权不可!随便在哪个省当个巡抚,供应二万勇丁都不成问题,何来向人乞食这副狼
狈相。曾国藩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中充满委屈。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哎呀!筠仙,你几时回来的!”正在为军饷担忧的曾国藩,一眼瞥见从杭州运盐回来
的郭嵩焘,仿佛见到赵公元帅一样高兴。
“刚到南康,就来向你交差了。”
几个月的劳累奔波,郭嵩焘显然黑瘦多了。曾国藩亲切地说:“这趟差使辛苦你了,看
瘦成这个样子。”
按照待老友的惯例,曾国藩亲手为郭嵩焘泡了一杯浮梁茶。
“瘦一点不打紧,事情没办好。”郭嵩焘满脸倦容。
“三万引盐如数运到广信,你为军营立了大功,怎说没办好呢?”曾国藩知道郭嵩焘一
向不讲客气话,这中间必有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