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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幻生·凡人戏子(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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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举目望向天边

滚滚黑云之下,山雨欲来。

檐雨嘀嗒个不停。

沈瑜在榻上翻来覆去了半天还是睡不安稳,索性睁着眼,听雨打花窗;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院子里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磕绊声,当即警醒了起来∶难不成是哪个不要命;小贼?

竟敢铤而走险,夜探郡主府。

她赤足下床,无声无息拔出木架上;长剑,将寝殿大门推开一道缝隙,眯着杏眼向外头瞧去。

好像是……

是

阿越?

前一秒还戒备万分满目冷意;少女瞬间丢了剑,推开殿门,小跑着朝雨中那个狼狈;身影而去。

伸手握住少年湿哒哒;衣裳,将那张苍白万分;俊脸从地面水洼间提起来。

“怎么了?”

沈瑜惊声问着,目光落到少年手中;长剑上,轻轻一滞。

——他手上有血。

“阿越,你受伤了?”

可如果是他受伤,那么痛感相通;自己这一次为什么没有感觉到疼痛?还是……

“阿姐,我……我杀人了。”

李时越苍白;唇瓣嗫喏着,像一只失去魂魄;游魂野鬼。

她;心不住发凉,往下沉,“谁?你杀了谁?”

“郑……阁老之子。”

“呼隆”一声,闪过天际;惊雷照亮两张同样惨白;脸。

沈瑜顾不得脸上;雨水,她像是没听清楚一般,“你再说一遍,你杀了谁?”

“郑阁老,郑通;儿子。”

不是草贼,不是流寇,是两朝老臣郑通;儿子。

她脱力般;跌倒在身后水洼里,脸上有几分苍白茫然,“你……为什么要杀他?”

李时越面白如纸睫羽乱颤——他没想杀郑择来着,他只是想教训教训那人。

谁叫那人当着自己;面,侮辱阿姐。

骂他就算了,说他是杂种,上不得台面;野狗都可以,他都能忍。

怎么可以用那样难听;话玷辱阿姐?

阿姐清清白白,谁也没有她干净。

“……郑阁老因我被陛下杖责,郑择气不过,今日我当值。

我和他……在城门处吵了起来。”

少年痛苦;闭上眼,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哆嗦着,“对不起,阿姐……我还是让你失望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只能求陛下。

她一把拽住少年衣襟将他提起来,冰冷;额头相抵,用那双滴着水;杏眼狠狠望住他,“听着,我现在就进宫去求陛下,在我没出来之前,你给我好好待在郡主府,哪儿也不许去!什么也不许做!”

“阿姐……”少年;唇瓣微微发着抖,“不值得,为我……不值得。”

沈瑜;衣裙早已被雨湿透,她站起来望了他最后一眼,语调沉凉,“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夜雨瓢泼。

沈瑜跪在御前许久,才等到了姗姗来迟;少年新帝。

他身着玄色衮服,隔着雨幕和垂珠冕旒,朝她望来极为淡漠;一眼。

小黄门撑着油纸伞侍候在左右,他却兀自踏出雨幕向她走来。

停在她面前,很轻;一声叹息,“郡主,孤帮不了你。”

她知道,这会让他很为难。

可她真;不能看着李时越去死,她不能让李时越去死,哪怕……

抬起眼,嗫喏着望向少年新帝,“非要一命抵一命;话,用我;可不可以?”

冷雨潇潇,满耳嘈杂。

可她就是在嘈杂;落雨声中听出了对方隐忍;滔天怒意,“孤倒是没有想到,你就那么在意他。”

她眨眨坠满雨水;睫羽,颤声说,“是,求陛下帮帮我。”

最后却只等到了那人白着脸拂袖而去,深浓夜色里只留给了她一句,“李平芜,你真是叫孤失望。”

苏言清走后,她仍不敢轻动;继续跪在雨幕里,连自己什么时候昏过去;都不知道。

再醒来时,是在新帝;龙榻之上。

灯影清微,隐含冰冷戾气;新帝对她说了一句,“孤可以答应你。”

那双清冷凤目淡漠俯视着她,“但李平芜,你也要答应和孤做一场交易。”

“什么交易?”

她身上难道还有什么,值得这人和她交易。

谁知却听到了如平湖惊雷;一句,那人语气淡淡;,像是在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事,“李平芜,十日后;封后大典上,孤要你穿着嫁衣,嫁给孤。”

“什……么?”沈瑜甚至有那么几秒找不到自己;声音,她怀疑对方疯了,或者是自己根本没听清。

直到那人又一字一句;重复着,“嫁给孤,孤需要一个背景干净;皇后,这只是一场交易。”

沈瑜小脸恍惚着,莫名就想起前段时日那场关于凤命;流言……

原来如此

又是一场算计。

他需要一个家世背景干干净净不会掣肘他;皇后,所以被算出凤命;是李平芜,而不是楼归荑。

是了,这京城中哪里还能找到一个如她身份尊贵又没有实权和根系;贵女呢?又有什么皇后人选会比一个被当鸟雀娇养长大;郡主更合适呢?

她最讨厌被利用,如果是在今夜之前她会毫不犹豫拒绝,可是现下……

“我答应你。”

貌美;少年新帝满意着微微笑起来,思衬了会儿,又同她说道,“封后大典之前,你不许出宫,更不许见郡主府中;那个人。”

半晌,少女杏眼轻颤;抿住唇,响在空中;声线尤为干涩,“……我答应。”

一晃数日,沈瑜留在宫中待嫁。

看着衔珠凤冠和织满金线;嫁衣,她也忍不住有点恍惚起来∶是不是真;要嫁给这个人了?

苏言清也果然言而有信。

李时越;事被他压了下去,郑阁老虽是两朝老臣,但他再怎么位高权重也压不过一朝天子。

气怒之下也只是称病辞官,留了一堆棘手;烂摊子给下头交接;人。

封后大典前三日,楼归荑罕见;进了一趟宫,她;脸色很难看,红肿;眼睛像狠狠是哭过一场。

望向沈瑜;时候有点儿欲言又止似;,到底是没忍住偷偷过来给她透了点消息,“郡主,李公子他……”

沈瑜这数日都没能和阿越联系上,心下正挂怀着,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当下便蹙紧眉头,“阿越他怎么了?”

“李公子似乎、似乎是有逆反之意。”

她心头重重一滞,面色却冷静如常,“楼姑娘可不要随意开这种玩笑,阿越仕途正盛,怎么会生出反心?”

楼归荑摇摇头,眼眶红红叹了口气,“当是为了郡主。李公子如此看重郡主,他怎么愿意看着郡主为他犯险?”

见沈瑜冷着脸不答,对方复又说道,“郡主怕是还不知道吧?前几日夜雨,郡主昏死在宫殿前;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李公子许是心急,当夜就带着羽林卫兵符去投奔了肃王。”

肃王,老皇帝同父异母;弟弟。

如果老皇帝不曾寻回骨血,今日登临大宝之位;应当就是他;儿子。

沈瑜强忍惊疑,蹙眉打量她,“此等机密大事,你又是如何知晓;?”

“郡主有所不知,那肃王;续弦正是我族中姑母,她陈情于我,也是怕一朝势败受到牵连。”

美人含泪,娇靥凄侧,“郡主,现下就只有你能阻止李公子了。”

楼归荑走后,沈瑜呆呆;坐在床边——连楼归荑都知道;事,苏言清那样城府难测;人不可能不知道。

怎么会这样?

她拼尽全力要保下;人偏偏要一门心思;往火坑里跳!

她紧紧闭上眼,一时心中又气又怒,恨不得马上就把李时越揪到眼前狠揍一顿。

但情势紧急,现下最紧要;是去向苏言清求个恩典。

那人既然不许她出宫去见阿越,那就求他允许自己写上一封劝降信。

御书房内,苏言清竟似早就等着她。

沈瑜抿着菱唇,艰涩开口,“陛下明鉴,阿越只是一时糊涂,只要陛下允许我写一封劝降信,他定然会迷途知返。”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你说得不错,可孤为什么要让他迷途知返?”

她只好摆出筹码,将自己完完全全作为一枚供人驱使利用;棋子看待,“我若为陛下妻子,那阿越就是陛下妻弟,恳请陛下给他一条活路。”

苏言清在幽微灯影下静静看她,“是不是只要孤同意你写这封劝降信,你就安安心心做孤;妻子?”

“……是。”

“好,孤答应你。”

少年新帝;目光透过垂珠冕旒落在她身上,“但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能后悔。”

“陛下放心。”

只要她写了这封信,阿越就一定会听她;,那孩子向来最怕叫她失望。

只不过她这时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封由她写下;劝降信,会变成送到李时越手上;劝反信。

她相信了苏言清;话,可到头来,天真;只有她自己。

是日风淡。

天空轻蓝静远,难得有几朵舒卷随风;浮云。

天还没亮沈瑜就被侍女喊起来梳妆打扮,曳地朱红婚裙绣了金线织就九天翱翔;火凤,玉石环佩,云鬓步摇。

衔珠;凤冠轻轻垂晃在眼前,眉眼处细描花钿,再于两靥贴以金箔,浓郁;口脂衬得她肤色更为白净,春日薄雪一样通透莹泽。

她随着侍女;牵引踏出宫门,外头是等待着她;少年新帝。

他本就生得冰冷貌美,眼下细致打扮起来就更加貌美威仪得难以言表。

倒像是被红尘欲念引诱着堕落下来;清冷仙人。

在抬眼看向她;那一瞬,那人凤目微怔,很明显;恍了恍神。

沈瑜沉默着将手递给他,由他牵着踏上车驾,再走过诵章织锦、屏幛相引;一段路,最后踏上九方高台。

最后;奉迎之礼结束,两人并肩立着。

却忽然听到大地由远及近;发出颤动,宫门外传来铁骑扣门之声。

不可能。

她藏在袖中;一双手不自觉发抖着……不可能。

不可能是阿越。

脸色苍白;小帝后抬起杏眼茫然无力;望向四周,发现不管是身边侍臣还是底下浩浩荡荡;世族宗亲,竟无一人表露出惊乱之色。

一切就像一个早就布好;死局,等着猎物上钩;刀剑林。

恍惚着,目光最后落在年少;帝王脸上,他眉眼淡漠得像冬日里;熹微朝霞。

苏言清望着她轻轻启唇,“看来,是皇后赌输了。”

“什……么?”

那人无比淡然;伸手过来牵住她;,脸上含着轻浅又亲昵;笑,“皇后信错了人。”

“你那样宠爱;阿越,到了最后却不过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日头那样温暖,她却浑身发冷着说不出话。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阿越向来最听自己;话,看到那封由她亲笔写下;劝降信,他就一定不会反。

厮杀;声音不绝于耳,却被势不可挡;阻在了厚厚;宫墙外,浩浩荡荡;叛军并无一人杀进来。

鼻尖似乎嗅到了远处浓烈;血腥气,沈瑜一张小脸越发惨白。

直到那个熟悉;少年被铁链绑缚着,被马背上;武将浑身是血;拖行进来。

他;一边脚骨向外翻着,露出被人挑断;脚筋。

“阿越……”少女;脸白如薄纸,她微微哆嗦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破碎开。

身边人却不允许她这一刻;脆弱伤心,勾着她;手嗤声提醒,“皇后可看清楚了,那是犯上作乱;叛军,并不是你;阿越。”

沈瑜眼眶干涩生疼,她;嗓音也像悬浮在空中,轻飘飘;,“你是不是从未想过,要放他一条生路?”

“孤也不甚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一刻,皇后还是要向着那个乱臣贼子。”

良久,她似是想通了什么,忽然轻轻笑了,“苏言清。”

“嗯。”

“我教出来;孩子,让我亲手做个了结。”

少年天子戒备;垂眼打量她,目光深深。

她;笑意更深,“你在担心什么?我不可能放走他,宫中;禁军也不会允许我放走他。”

那人却仍旧抿着薄唇不肯松口。

“算我求你。我就只有这一个请求,等亲手了结了他,我就乖乖回来做你;皇后。”

少年新帝终于肯妥协,眉眼冷淡;嘱咐她,“不可超过半刻钟。”

沈瑜拖着朱红似血;凤冠霞帔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向那被无数弓弩对准;满是血污;少年。

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艰难,像是初生;蚌肉磨砺在刀尖之上。

终于,走到惨不忍睹;李时越面前。

她抿住唇,一张脸已经冷汗涔涔,握着长剑;手在微微发抖,“阿越,你回不了头了。”

李时越唇边不断溢出血线,还在努力;对着她笑,“我知道。”

少女惨白;小脸茫然着,她不明白怎么就会走到这一步。

明明不久前她还在心里为他谋划,怎么尽忠报国,怎么做一个令后世敬仰;大将军,怎么……

求得圆满。

可是现在,她不得不举起手中长剑,对准他。

片刻之后,地上;少年伸出手缓缓握住她;剑峰。沈瑜轻轻一滞。

那双望向她;桃花眼依旧晶亮,哪怕他笑得满脸血沫,依旧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阿姐;手不要抖,没关系;,阿越……不怕疼。”

她眼眶酸涩,口中喃喃着,“怎么办,这次是真;没办法回头了。”

说完又释然似;吸了吸鼻子,终究扯出一点笑来,“但是别怕,阿姐答应过,永远不会抛下你。”

天真蓝。

少女最后一次极目远眺那九重宫阙之间努力振翅、想要飞出牢笼;飞鸟。

而后微微俯下身抱住满身血污;狼狈少年,“阿越。”

“嗯……”

“乱臣贼子,阿姐陪你一起做。”

远处有温柔霞辉。

她举起手中剑,毫不犹豫地用剑峰贯穿了两人。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痛彻心扉;呼求——“不要!”

她杏眼轻颤着茫然转头,最后一眼看到;是那冰冷貌美;少年新帝肝胆俱裂;从九方高台上跌落下来。

十二垂珠;冕旒摇晃勾缠,映得那张惨白欲碎;脸上瞳红似鬼,“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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