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几乎都有了一种轻松愉悦之感。
以至于再走进校园,看见杨浩,都显得没那么讨厌了。
杨浩甚至还尬笑着给她打了招呼——听说他被父母送过去封闭补课学校补了一个多月,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教训,整个人都谦逊多了。
活该。
高三的课业繁重了很多,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在讲臺上做动员工作。
九月的天气还是很热,外面的玉兰花树依旧枝繁叶茂,阳光洒在身上,殷绯手撑着头,看着外面发呆。
好天气。
放学的时候徐晓晓来找她,假期的时候她没去继续在化妆品店打工,徐晓晓问殷绯这个学期还要不要去,她回绝了。
两天前,江鸿问她:“要不要接着干?”
他还道:“如果你想回到正常生活,我也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高中的学费生活费,再加上大学的的费用。”
毕竟能得到魏途的资产,她算是头号搅屎棍。
当时庆功宴开在他的酒吧,爆闪的灯光和炸耳的音乐震动心臟。
殷绯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裏微笑道:“不用。”
江鸿没听清,声音大了一点,又问了她一遍。
她被打的伤口几乎都快要痊愈了,只剩下额角缝了针的地方还略有些触感。
这伤口也很快拆线,被头发遮住,痊愈之后不会有谁看出来。
但这并不是不存在的。
她勾了勾嘴角,用橙子汽水和江鸿碰了杯。
江鸿问她:“剩下来的生意,你能做哪一块呢?”
她想都没想,就和他道:“我想去之前魏途的那个赌场。”
雁江人喜欢玩棋牌麻将的很多,但真正的赌场很少。
魏途手底下这个赌场应该是年份比较早的一个,殷绯她爸当年就带着她去过。
当时赌场的主人还不是魏途,整个赌场看起来很简单,没有现在这么华丽的装修。
记忆中那裏总是烟雾缭绕的,因为怕被人发现,常年也不开窗帘。
她爸把她带过去之后就不管了,他上了牌桌之后,好像天塌下来都和他没关系。
她就不声不响的站在他身后,听桌子上的人狂热地大呼小叫。
那张桌子刚好到她的下巴,那些牌面和麻将躺在桌子上的时候,常常和她对视。
举着牌的人顺着桌子围成四方,把自己的面孔藏在烟雾之下,偶尔会向她这边投下居高临下的视线。
有时候她不想闻见烟味,就悄悄跑去窗户旁边,厚重的丝绒窗帘遮起所有光线,连窗户都只开着细细窄窄的一条缝。
她掀起窗帘的一角钻进去,把脸伸到窗户的那个小缝隙中,呼吸着新鲜空气。
从蒙着蓝色薄膜的窗户裏看出去,可以看见观音山的那个大坡,顺着坡下去,就是滨江大道。
在身后昏天黑地的厮杀和博弈中,外面是艷阳高照的蓝天。
殷绯总想她要是一只鸟,她可以从窗户的缝隙裏飞出去,站在观音山顶上那个小小的寺庙裏,或者在滨江大桥上吹风。
只不过她原来不是一只鸟。
龙生龙,凤生凤,这句话她为了气殷萍的时候说过,但确实是对的。
她不是一直可以随便飞的鸟,外面的艷阳高照不是她的天地,身后那些昏天黑地的厮杀才是她的领土。
许苑的离开在她们学校引起了一些议论。
如果说准确一点,她们同年级的几个班都知道她的死亡,但是没有人敢去多说什么。
那天在音体馆裏,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近乎羞辱的目光註视着,或许很多人心裏都戚戚然,自己也是雪崩的那一片雪花。
只有两次殷绯听见她的名字。
一次是放学后的楼道。
学生基本都走光了,两个老师从办公室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在楼道裏说话,声音通过回响传到她的耳朵裏。
“太可惜了,怎么出这种事,以前多乖的一个好学生。”一个说道。
“对啊,”另一个附和道:“不过幸好是假期,要是在学校裏面跳,不知道学校又要受多大影响。”
还有另一次,就是姜羚来找她的时候。
姜羚在开学后的第二天就来了,去了许苑的班级,问许苑在不在。
那些同学敷衍了几句,不想多说,姜羚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殷绯收拾好书包打扫完卫生,姜羚还六神无主地站在那裏。
殷绯过去问她,要不要去许苑的墓地看一下。
姜羚差点感激涕零。
周五晚上她借了张摩托,载着姜羚去了许苑的墓地。
这墓地她之前来过一次,跟着许苑家裏人的车来的,站在远处,没靠近。
说起来这也是殷绯第一次走近看她的墓地。
她的照片好像就是学生证上那一张,看起来有种证件照的严肃。
姜羚在那儿看起来好像是要哭了,殷绯站到一边,拿出烟,又想起墓地好像不能抽烟。
转念一想,走去烧纸房那裏。
这个时间不是清明节,人没几个,火也烧的不旺。
殷绯把烟摸出来,丢了一根进去,小小的火星沾上,转瞬间燃起来吞没了它。
她重新走回去的时候,姜羚蹲在许苑的墓前,眼眶红通通的,眉毛也耷拉着。
“走了。”她对姜羚道。
姜羚看着许苑的墓,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她半天都没有下文,最后只是把眼泪擦干,咬着嘴唇离开。
回去的路上,殷绯骑着摩托车,风哗啦啦吹过耳边,她问姜羚:“许苑不在的那天,你在夏令营吗?”
可能是风声太大,过了好半天,姜羚断断续续的声音才传来。
“我不会忘记的。”姜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