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毕竟是他们两兄弟一起生活的地方。
都说亲人离去真正的悲伤,不是在他死亡的时候。
当你回到家看见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卫生间裏挂着的毛巾,被他不小心弄臟的桌布,这些痕迹会永远永远地提醒你,那个人曾经和你一起怎样亲密地生活这。
而以后这样的生活不会再有了。
殷绯说:“那去我家吧。”
金聚道:“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殷绯赶紧道:“方便。”
一路上她还在想着,怎么避开殷萍,毕竟这大晚上的不好解释,就算是解释,她也不想让金聚强打起笑脸去应付。
金聚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走到楼下的时候,指了指上面的露臺,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从这裏上去。”
正在殷绯犹豫间,他又道:“不会摔的,我们以前不是经常一起翻墻吗?”
确实是这样,在西河,在那些他们互相拉着胳膊从墻头上跳下来,蹭破了皮还哈哈大笑的日子。
金聚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扯了一下嘴角,又很快放下来。
殷绯上去,殷萍没在客厅。
殷绯打开房间的窗户,从上面对他打个手势。
金聚动作很利索,踩着管道和露臺,很快来到窗边。
殷绯伸手拉了一把,金聚轻轻一跃,落在地上,没弄出什么动静。
屏息凝神了片刻,殷萍应该没发现,于是终于放松下来。
书桌上都是乱七八糟的的书,他们干脆坐在地上,把蛋糕放在椅子上。
灯一关,打火机啪地一下,蜡烛点了起来。
凌晨十二点的夏夜裏,只有星子微弱的光和橙红的蜡烛点亮这个昏暗的房间。
“许个愿吧。”金聚说。
殷绯点头,说:“你也许一个。”
金聚没答话。殷绯闭上眼睛,没人唱生日歌,在双手合十的间隙,殷绯偷摸将眼睛睁开一个缝隙。
金聚盘腿坐在原地,他双手合十,但又很快放下了,脸上显出一些落寞。
从前他们在坐着那辆桑塔纳,在黄灰漫天的土路上,看见天上飞机带着白线飞过,就故意大声许愿说今晚想要吃火锅。
金来总是实现她俩的愿望。
殷绯又重新将眼睛闭上。
“如果有机会的话,”殷绯想,“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我们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金聚正安静地看着她。
她把这个小小的蛋糕切开,一人一半,端着盘子吃。
殷绯吃了两口,停下来问他:“你知道我刚才许了什么心愿吗?”
金聚摇头,殷绯说:“我说希望我们都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金聚嗯了一声,继续吃着蛋糕。
殷绯看着他手臂上的疤痕,随着肌肉的牵扯微微起伏,她问道:“你去找过唐铭的人了,是吗?”
他动作顿了一下。
殷绯继续道:“金聚,如果你真的想要好好重新开始生活,不该去做这些。”
殷绯知道她这样说有些说教意味,对金聚来说甚至可能是高高在上的。
但唯有一点,她并不是因为未知他人苦才说的。
许苑离开之后,她也同样可以选择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她选择踏入这个漩涡,只是因为她无法学会用时间治愈自己。
甚至还因为,她本性裏就是会因为危险和刺激而激动。
她知道自己性格上的缺陷,但金聚不是,他的爸爸妈妈很爱他,他哥哥也一直保护着他。
她对金聚道:“你还有你那个臺球厅,还有爸爸妈妈,没有谁规定一定要去报仇,你哥最大的希望,是你和家人好好地生活。”
金聚低着头,吃着蛋糕,殷绯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往嘴裏塞蛋糕,吞咽的动作显得很急促。
吃着吃着,殷绯看见他的眼泪掉下来。
她抽了一张纸巾递给金聚,在这一瞬间,金聚从白天到现在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弯了下来,整个人趴在椅子上。
殷绯听见他含糊的呜咽。
“那天我不该出去,”他崩溃道:“我找到人的时候,我哥和魏途躺在地上,我求他们不要再打了,我一个人拦不住那么多......”
后面的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殷绯已经从那天他们身上的血迹知道场面有多么惨烈。
江鸿找人看过金来的伤口,他不是被打到要害瞬间毙命,是被一拳一脚折磨死的。
无能为力的滋味,被按在地上,五官挤压着地面,嘴裏呛进尘土的滋味,殷绯知道。
金聚过了好半天,才抬起身。
他低垂着视线,问:“许苑走的时候,你......”
他说到一半,又突然清醒了似的,猛地停住,低着头说:“对不起。”
殷绯摇头,又点头。
她说:“那天下暴雨,整个雁江停电,地上混着泥的雨水是什么味道,我现在还记得。”
他们安静地坐了很久,房间裏只有闹钟一秒一秒地走着。
很久之后,金聚才道:“我忘不掉,殷绯,我想报仇。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人说,不过是魏途手底下的一条狗,打死了就死了,正好今天心气不顺,拿他练练手。”
“我接受不了,”他道:“我自从知道我哥跟着魏途,我就经常害怕他会死。”
“后来害怕着害怕着,我也习惯了,魏途曾经救过我哥,我说服不了他跟我回去。”
“但是我接受不了他是这么被折磨死的。我回家的时候,爸妈问起来,我只能说出了车祸。我每次骗他们,说那个司机已经去坐牢了,都会想起那个人的脸。”
“我知道。”殷绯说:“那我们就报仇吧。”
金聚定定地看着她,棕褐色的眼瞳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却十分坚定。
他抓住殷绯的手。
那天晚上金聚睡在她的房间。
他们把凉席拖到窗臺和床之间那个小小的过道裏,并排躺在上面,一人一只耳机,放着同一首歌。
殷绯拆了他送给她的礼物,礼物包装好的时间还是一个月之前。
裏面是一个很漂亮的,背着吉他,穿着红卫衣的毛绒小熊挂件,看起来很开心,很自由。
盒子裏面有金聚写的生日贺卡,小熊口袋裏还有金来当时塞的小纸条。
“我这个傻弟弟暗恋你好久啦,哈哈,要是他告白了,你可别说是我透露的。”
十九岁生日的晚上,不同的歌声在他们耳朵裏面流淌过。
在那个狭窄的、充满安全感的小空间裏,没有心如鼓擂的悸动,没有羞涩甜蜜的表白,他们只是像两只动物一样,抓着对方的爪子,蜷缩着挨在一起。
仿佛这样就能对抗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