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人人都拥有如许爱人、爱物的天性,但在这个万法如五彩缤纷的世界里,我们逐渐成长,学习如何认识这个社会。这个社会,凡是好的就都是可喜的,坏的就是可恶的;美的就是可爱的,丑的就是可贱的;强大的就是可佩的,弱小的就是可怜的;尊贵的就是崇高的,卑微的就是渺小的。一如小儿在观看影片、听讲故事一般,银幕一出现、故事一开场,就急忙问: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然后才能安心地观看、听讲下去。
在这种是非对峙、眉目迳庭的知见视野之下,无形中,我们的心被规限得狭隘不堪,我们所能爱的也局囿于诸种有形有限的条件之中。因此,妻子爱丈夫,心中便只容得下丈夫而容不下公婆;后母爱自己的亲子,心中便只容得下亲子而容不下前妻的儿女;爱自己的亲人,便只有自己所亲、所爱者才是心上人,而容不得外人也挤入我们的心房一角。即便有时我们也坦诚地反省自己、责求自己,希望自己能放胸,多所包容,但是多少根深蒂固的成见又鲠碍在我们的心中,一下子是地域观念的作祟,所谓本省外省、南方北方、客家闽南、蓝眼珠褐瞳仁等差别,便使我们莫名其妙地亲近某甲而疏忽某乙;一下子又是团体派系、利益冲突的阴影,使我们每一次看到对方,就产生彷佛宿世冤雠、不共戴天的错觉。无怪乎佛经中把人我心比喻成海水、须弥,一旦人我心兴风作浪,就会使得心海汹涌澎湃而造下如须弥山一样高的恶业。
过去有一句赞歎宰相度量的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大凡能够出将入相的大才,心量必然要比凡夫俗子来得宽广,无论是称讥毁誉、荣辱进退、正邪,一概都能一一涵容而泰然自若。佛经上所说的常不轻菩萨,每当外道以恶言相向,棍棒瓦石加之时,仍然会以恭谨诚恳的态度回答说:我不敢轻慢你们,你们将来会成为正等正觉,你们都是未来的。虽说常不轻菩萨以修持忍辱为主,然这种忍辱精神,无疑正须有极其宽博的心量来包容,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诚于中而形于外,恭恭敬敬,谦谦冲冲地对那些凶恶嘴脸的外道合掌致礼。
佛教把怨憎会看作是八大苦之一;有时候我们能够心平气和地关爱他人、欣赏他人,接待帮助与我们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甚至发挥出我们最大的同情心,为社会上一些患难痛苦的人们分忧解劳,解衣推食;然而只要怨家仇人一出现眼前,就忍不住要横眉怒目、咬牙切齿,不但是愈看他愈不顺眼,简直恨不得能一拳打死,一脚将他踢到西伯利亚,永远再也不必看到来得痛快,直应了俗话所说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有这些是非、善恶、有无、好坏、荣枯、人我、福祸、美丑等相对待的偏狭知见,我们一日不能破除,就无法了解快乐的境界;一日不能超越,就无法体会佛陀心包太虚的襟怀。佛陀的心包容了一切天地、一切一切,不但爱亲人,甚至爱仇敌,他把反叛他而又几次谋害他的提婆达多也当作善知识、增上缘。如果没有黑暗,哪里里有光明?如果没有,哪里里有善美?如果没有魔王,哪里里有佛道?佛陀本着大慈,同体大悲的精神,即连怨亲也视同平等而予乐拔苦,佛陀的心就像虚空一样。虚空中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有日有月,虚空中充满一切,佛陀容纳了一切。
说: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佛就是众生,众生就是佛,其差别只在心的迷悟;迷则妄念丛生,万缘攀附,疆界障隔,人我两立;悟则豁然开朗,远离妄缘,平等摄众,心包太虚。各位知道么?我们的心原本也与佛陀一般,能够包容一切。我们的心原本是何等宝贵、何等宽大啊!我们的心好像太阳、月亮,可以照破黑暗;我们的心好像田地,可以滋长善根,种植功德;我们的心好像明镜,可以洞察万象,映现一切;我们的心又如大海一般,蕴藏着无限的能源宝藏。
我们近来常听说世界发生能源危机,其实真正的能源未必是石油,或电力,真正的能源乃在我们的心中。如果没有石油,没有电力,我们的内心依然可以发放光明;我们的之光、修养之光一样可以照亮人间。虽然没有钱财富贵,只要心中有能源,便能时时满足,刻刻,那也便是拥有富贵钱财了。
若人欲识佛境界,当净其心如虚空,我们若想和三世诸佛平等齐名,首先便要把心扩大,扩大到如同虚空一般。不仅我们的丈夫、儿女可爱,乃至公婆妯娌都很可爱;不只自己的亲子可爱,前妻的儿女也很可爱;不仅是我们的亲人、朋友可爱,乃至外面的同事、社会上的众人、世间的芸芸众生,每一个人都很可爱。我们心中有佛,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扩大自己的心。如果你要富贵,那就先把你的心扩大开来,使它能包能容,广包广容,富贵自然就在其中了。
我们的心既然这么伟大,蕴藏这么多能源宝藏,但是我们的心究竟在哪里里呢?我们是否十足关切它,是否曾经专注地寻找过它呢?
三、从七处征心到无住生心
《楞严经》上有一段佛陀和阿难尊者前后七次关于心在何处的问答,称作七处征心。《楞严经》属于有宗之经典,另外空宗则有无住生心之说。现在谈到心的所在问题,我就把这两方面一起谈一谈。
佛陀有一次问阿难尊者说:阿难,我们的心在哪里里呢?阿难尊者拍拍肚皮:就在我们肚子里面啊!佛陀说:奇怪!既然在肚子里,不是应该先看到自己的肠胃吗?怎么现在反而不能看到肠胃,只能够看到外面世界的人物景色呢?阿难赶快改口说:不对!我们的心不在肚子里,而是在外面的。佛陀又质问说:心如果在外面,为什么在睡觉时、死时,人都不能动呢?阿难想一想,就说:既不在内,也不在外,那么心一定是潜伏在根里而位于内外的根尘之间了。
所谓根是指我们内部的神经系统,可分为眼、耳、鼻、舌、身、意等六根;尘是指外面境界,色、声、香、味、触、法等六种。例如我们的眼睛必须跟外面世界各种青黄红白等颜色、长短方圆等形状相接触,才能产生认识作用,这个作用称作眼识。同理,耳根必须和声尘接触,才能产生耳识的分别。
阿难一说完,佛陀丝毫不放松地问:你说心是在根尘之间,那何以我们只能看见外尘,而见不到内根呢?阿难尊者迟疑地说:我想,心大概又在里面,又在外面吧!佛陀微露笑意地反问道:太奇怪了!如果心在内,为什么能看到自己的身体而看不见自己的心呢?如果心在外面,又何以见不到自己脸孔、眼睛、鼻子呢?
问到最后,阿难无计可思,一时语塞,望着佛陀的相好,顿然又想起佛陀昔日的说法,欣然道:我记得过去和目犍连、须富楼那、弗等四大共转法轮,那时常说我们这个能够分别觉知的心既不在内,也不在外,更不在中间,乃是一切都无所在,一切都无所着,那么现在我可以把它叫做『无着』吗?佛陀一听,严肃地说:如果你说心是『无』,那么『心』就好像龟毛兔角一般,只是一个空有其名,实无其体的空名称罢了,你又何必说它着不着呢?如果你说心是『有』,那么它就是『有相』,你刚才怎么又说它『无着』呢?
前面我们说过,人的常三心二意,妄想纷飞,难以把定。佛陀为了向阿难开示真心性定的重要,而不厌其烦,一层又一层地破除阿难的知见执着。《楞严经》一开始,佛陀就对阿难说:众生之所以从无始以来,生死相续,轮转不已,皆由于不能了知真心,而用诸妄想的缘故。
慧可,一日到嵩山少林寺向求法,为了表示虔诚,立在大雪天中,直至雪深及膝,仍然伫立不动。又为了进一步显示求道心意的坚定,即以利刃自断其臂,供奉于祖师面前,达摩祖师问他说:你要什么呢?慧可道:弟子来求法,求祖师为弟子安心。达摩祖师道:你要安心,好!拿心来!我就替你安。慧可一怔:可是弟子找不到心啊!达摩就说:因为我已经替你安好心了。慧可就在这句话中大悟而得道。
有一位奉行渐修渐悟的德山禅师,原本在四川西部一带宣讲,那时南方的正流行即心即佛之说,德山一听到,直把南方禅视为外道魔说,于是发愤起来,着了一部《金刚经青龙疏钞》。心想:以这部洋洋大着的疏钞去破南方的魔说实在绰绰有余了,于是挑在担子上,迳自向南方进军。路过澧州时,见到一间卖油糕的小店,德山正巧饥肠辘辘,走入小店就对卖油糕的老妇人呼道:老婆子!弄一些点心来吧!老妇人一怔,心想:这位师父居然如此无礼。于是指着德山的担子说:师父!你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啊?德山道:说了你也不懂,这是我注释的《金刚经》疏钞,我这回就是要来南方弘扬《金刚经》的。于是老妇人说:我有一个《金刚经》里面的问题要请教你,你回答出来,我就拿油糕,给你作点心吃;若答不出,你今天就不要弘扬《金刚经》了!
德山听了心忖:你这老婆子能提出什么问题?何况我一部《金刚经》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了,还有什么回答不出的问题呢?当下德山哈哈大笑说:请问吧!于是老妇人缓声问道:《金刚经》上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请问法师,你现在要点心,究竟要点那一个心呢?德山听了惊怔无语,久久不复作声。
过去心已过去,未来心尚未到来,而现在心念念不停,生灭相续。各位!我们的心到底是那个心呢?有心便有分别,无住生心则无分别心;心有所住便时时执着,处处拘泥;无住生心则灵通畅流,无往不得。我们常说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有心教育,呵护备至,一心冀望他成龙成凤,但他偏偏不孝,不长进;不相干的人,随便帮助他一点,他却感恩不尽,一心一意只想找机会来报答我们。
我们的心要是整天轻忽草率,心不在焉固然不好,但是过分用心着意,也一样不。
《六祖坛经》说:念念相续不断,名为系缚;念念不住,即无缚也。唐朝的有源律师一次问慧海禅师说:和尚近来还用功吗?慧海说:用功。有源又问:如何用功呢?慧海轻松地说:饥来就吃饭,困来就睡觉。有源再问:这样说,一般人岂不是跟和尚一样的用功吗?慧海说:大不相同。有源疑道:何以不同呢?慧海答道:一般人吃饭时不肯好好吃饭,总是百般须索;睡觉时不肯好好睡觉,却又千般计较。
无住生心既非不着意,也并非着意,而是在不住不着中遍生于一切处,遍生出一切法。六祖慧能在未得道前已悟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然而那时,他的境界只是到无所住而已,及至后来,五祖弘忍对他传法时,说到《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切万法不离自性,六祖顿然大悟,不禁悠悠吟道: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意思是:真没想到啊!原来我们的本心自性是这样清净、是没有生灭、是具足、是无所动摇、是能生万法的,真没想到!至此,六祖慧能的境界已经百尺竿头,从无所住而进一步悟到而生其心了。
由此可知了知无心处,自然能得度,如果我们的心能够在无住中生,这心便可遍通一切处、一切时,不仅可以连接过去、现在、未来等三际,更可畅达十方,横遍六合。反之,我们的心由于有所住,有所分别,便执着于某一处、某一点,而无法遍处融通。比方说各位都有一个家,等一下听完讲演,各位都要回到自己的家,而却不能住到我家、住到他家;我虽没有家,却可以到处以寺为家──无家处处家。无并非是没有,无中反而更有、更多、更丰富。人们常喜欢争取有的,其实有就是有限,无才是无限,在无中永远无人能和我们相争。前贤所谓的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等道理都是相通的。
十六世纪时,日本有一位大军阀织田信长,一次下令纵火焚烧甲斐的惠林寺,正当烈火高张,四处一片混乱,众僧都哆哆嗦嗦,惊慌地挤在阳台上,那时寺院住持快川禅师猛喝一声:不要慌!坐下,我们再来参坐一枝香!熊熊大火之中,禅师接着又说:慌张、恐惧又怎么能转法轮呢?难道非要安全才能转法轮吗?所谓『何须山水地,灭却心头火亦凉』,我们且安坐静参吧!
我们若能认识自己,于无住无着中安了自心,就如慈航大师所说:只要心安,东西南北都好,经中也说:心净则国土净,即使我们处于冰天雪地、焚风熇火,抑或寄身荒山野幕、茅蓬草庐,一样都能安心立命,怡然自得。
四、从心的动态到心的静态
心一动,世间万物跟着生起,纷纷攘攘,无时或了;心一静,浮荡人生复归平静,纷争遁形,尘劳消迹。心的动态千差万别,心的静态平等一如;心的动态是诸行无常,诸法,心的静态是寂静。所谓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世间不管如何差别动乱,在悟道的人看起来,千差万别仍然归于平等,动乱颠倒终亦归于寂静。
唐朝的马祖道一禅师,一生提倡即心即佛,他的弟子大梅法常就是从这句话而契入悟机,彻悟后一生隐居在大梅山。有一天,马祖派侍者去试探法常,对他说:法常!你领悟了老师的『即心即佛』,但是老师最近又说『非心非佛』呢!法常听了,不为所动地说:别的我不管,我仍是『即心即佛』。后来,马祖禅师听了侍者的报告,欣然颔首道:梅子成熟了!
古德说竹影扫阶尘不动,大梅法常既悟了即心即佛的道理,就有如稳坐泰山,即便老师真的一百八十度的改成非心非佛,对他来说,也不过是阶前的竹影因风摇曳,丝毫也扫不动一点尘埃。
佛教中常用明珠在掌比喻般若并不在高远之处,而是人人可握之物。然而,石中之火,不打不发,石头虽可发火,不经敲打,火不出来;虽然人人心中都有,但若不修不证,就如同怀中虽有钜宝而不知取用一样枉然。
如何能出我们心中的佛呢?日本铃木大拙在欧洲弘扬禅宗时,有人问他:释迦牟尼佛对众生最后的希望是什么?铃木大拙答道:释迦牟尼佛对众生最后的希望就是:抛弃依赖的心。人的心常依赖别人,自己不能作主;又常受外界牵引,自己无法把持。如何来用我们的心呢?现在我提供一些办法给各位。
我们心中常有许多妄想心、是非心、恶念心、自私心,所有这些妄动的心,要用正动的心去对治它。比方说我们要有惭愧心、心,时时反省自己、要求自己;要有心,对别人的一切,都以欢喜之心来包容。我们在生活中如果能常常抱存欢喜心,便可以接触到佛心。要有感恩心、知足心,要常想我能给别人什么?不能自私自利,只计念别人能给我什么?要想到:如果没有公共汽车、出租车,我们怎么能来这里听讲演?没有工人织布,没有商人贩卖,我们如何能生活?没有大有为的政府领导、保护我们,我们又怎能安居乐业?那些危言耸听、挑拨离间的言论,或讹言诋毁、言不由衷的人,实在是别有用心。
我们要有慈悲心,然后才能进入静态的心。什么是静态的心呢?平等心是静态的心,广大心是静态的心,是静态的心,寂静心是静态的心。这些都比较专门,难以了解,我现在仅提出四点,大家听完就晓得什么是静态的心:
(一)对感情不执不舍
前面我们说过,人是有情众生,要放弃感情不可能,但如过分执着也不好,所以我们要用理智来引导感情,要用慈悲来净化感情。感情太淡就冷冰冰;感情太浓就热烘烘。冷冰冰、热烘烘,都不大好受,最好用中道的智能来处理,中道的智能可以升华我们的感情,可以使我们趋近于静态的心。
(二)对五欲不拒不贪
五欲是指:财、色、名、食、睡。有人对五欲贪得无餍,有人却惧之若洪水猛兽。其实五欲并不可怕,色不迷人人自迷,酒不醉人人自醉,可怕的是我们的心不知如何去化导五欲。若在欲海中打滚沈浮,当然会被吞噬,然而人在世间,却应该有正当的五欲生活。吃得过多就太胀,睡得过多就太昏沈,但不吃不睡则力气无从生起,无从做起。所以,我们对正当的五欲生活要不拒不贪。
(三)对世间不厌不求
有人对世间多所要求,有了女儿就想要有儿子,有了洋房就想要有汽车,当了市议员还想当省议员,希求愈多,欲望愈大,幻灭的可能就愈大。就如小儿吹五彩泡沫,愈吹愈大愈美,同时也就愈危险。又有人过份厌世,离群索居,弃名唾利,一谈到跟名有关,就说:我不要名,就替我写个无名氏吧!其实,无名之名也是一种名。所以,我们对这世间,要能不厌亦不求,而以平常心安然处之;平常心就是静态而又活泼的心。
(四)对生死不惧不迷
生者死,死者生,生生死死犹如旋火轮,哀莫大于心落生死、迷于生死。迷于生死、惧于生死,则有生死心;有生死心,则有不绝的生死事。人们经常为生死所迷,对生死惧怕,其实生死何足迷?生死何足畏?我们看现在的年轻小伙子,常有效法侠义小说中的勇莽气魄:要杀便杀,有啥好怕?反正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然而,这只是匹夫之勇,没有真正的意义。正觉的人生观对生死的看法,应是既不沈迷,也不恐惧。就如昨天所讲,死亡并不是结束一切,而是像搬家一样,这房子倒塌了,就想办法到另一个家。
总之,我们在这世间对感情要不执不舍,对五欲要不拒不贪,对世间要不厌不求,对生死要不迷不惧,如此就可在静态之中,过着美满的生活。
今天我讲到这里,明天是最后一天,明天我们要讲:从世界的起源到世界的还灭,先在此谢谢大家,祝福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