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抿了抿唇,冷冷吐出个名字。
“萧祁。”
“他还真是……”连曲轩嗤笑了声,问我,“你吃过几次了?”
我答道:“就一次。”
连曲轩扭身出屋,又爬上了窗扇半开的窗台,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与我说话,“你莫碰这药了。”
“这药除不了蛊,还会将那只小虫养得精神焕发,更有力气折腾你。”
“我将药带回南疆去给我师父瞧瞧,看看她知不知这是什么腌臜物。”
我点点头:“有劳兄长了。”
连曲轩眉梢轻挑,顺手折了树枝丢我,“你我虽并非是血亲,但比同胞兄弟都感情深厚,你总跟我这般客气做甚,找骂么。”
我淡淡一笑,“还说你不是贱得慌。”
正说着话,不知何处传来一道短促尖锐的响声。
我下意识抬头,便见一片湛蓝在天幕上猛然炸开,四散飞溅,顷刻间又归于虚无。
“在叫你?”我问。
连曲轩回头瞥了一眼,无奈道:“可不是么,哥哥我可是还有要事在身呢。”
他朝我轻扬下巴,“记着替我问叔公安,待我办得了事再回来瞧他。”
我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你不送送我?”
我往水上派了一把,“难不成,你要我就这么光着身子出去送你?”
连曲轩摩挲着下巴,似是在想我的话有几分可行性。
片刻后,他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也不是不成。”
“……”
我白了他一眼,“快滚。”
连曲轩被我骂了,反而笑了起来,“这才对路子嘛,得了,小人告退,你且好生歇着。”
说着,他朝我挥了挥手,从窗台上跳下去,隐身没入黑夜中。
四周静悄悄的,他的话却仍盘旋在我的耳边。
字字句句都清晰得很,像是快刀,破开拦路的荆棘,露出一条名为往事的道来。
我的确是记起了很多东西,但那不是全部,我不相信从前的我一直都困在情爱的囚笼里。
那不是玄之,那不是我。
我坐在桶里发着呆,一缕夜风从窗户钻进来,舔舐过我的肌肤,留下股凉意。
水凉了,我的心浸在其中,也冷硬起来。
皆不该是我。
……
夜深了,我并无出去做夜游郎的想法,便只裹了件长衫。
我坐在桌边,喝着雪蛟沏好的茶,拿着本书百无聊赖地翻着。
这是谢镇山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兵法古本,言语晦涩,难通其意,我瞧着也不过是消磨时间,聊胜于无罢了。
又翻过了一页,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我等的人来了。
我将书搁置在桌上,站起身,走到门边去迎,便见谢镇山风尘仆仆而来。
我讶然,“叔公这是去了何处?”
谢镇山面色不虞,听闻我问,当即便冷哼了一声,“去会了个老友,回来时遇着了拦路虎,险些着了他们的道。”
我上下打量他,“叔公可受伤了?”
谢镇山摇了摇头,拎着我略显细瘦的肩膀晃了晃,问:“连小子呢,可给你瞧过身子了?”
我点点头,拉着他到桌边坐下。
“瞧过了,缄蛊已除,只是他说我体内还有旁的蛊虫在。”
“旁的蛊虫?!”
我话音落下,恍如惊雷,震得才被我按着坐下的谢镇山倏然站起,瞪起眼睛勃然大怒。
他拧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惯了杀伐的眼睛里闪过寒芒,更显得阴郁,“他可说了是什么蛊?”
见谢镇山震怒的样子不似作伪,我也放下心来,将连曲轩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谢镇山听完了我的话,默然片刻,忽道:“你觉得,这蛊是谁下的?”
“玄之不知。”
谢镇山瞥我一眼,哼道:“我还能不知道你的脾气。”
“若你心中没有怀疑的人选,也不会松口将此事说与我听。”
见他看出来了,我也不再藏着掖着。
我斟了一盏茶搁置在他手边,“玄之怀疑此事与萧祁有关系。”
“哪个萧祁?”
“自是望山寺的那个。”
闻言,谢镇山眉皱得更狠,眉间沟壑更深,“你怀疑他,可是因为那瓶蛊药?”
谢镇山虽说粗野,但却不是个傻的,他能与我想到一路,我半点都不觉得奇怪。
我点头:“正是。”
“齐灵的巫蛊本事无人不知,连曲轩在她手下学艺,自是也不差。”
“连他都认不得的蛊虫,那足不出寺,不谙世事的萧祁是从何处得来的蛊药呢?”
谢镇山不答,我却知他心中已有答案。
“你想如何做?”谢镇山问。
我冷笑,手指搭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不着急,有望山寺在,他跑不了,等武林盟会过了再料理他也来得及。”
我看向谢镇山,“叔公,这温喻之你是非扶持不可吗?”
闻言,温喻之端茶碗的手颤了颤,自茶碗后撩起眼皮来瞧我,“你记起来了?”
我点头,“记起来了些。”
我收回敲桌的手,笼着手捻着指节,语气微沉,“玄之不知温喻之在叔公面前说了什么,但我不想再为他铺路了。”
谢镇山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既如今不喜了,那换人便罢了,这世间可心的人也不止他温喻之一个。”
他又问我:“你可有人选了?”
我支着头,眯着眸子思忖,片刻后心里便冒出了个名字。
只是那人身份有些上不得台面,我便未与谢镇山说,只告诉他过几日再带他过来。
“再过三日就是武林盟会,你心中有数便好。”
我点点头,满口应下。
应过之后我又笑,附在谢镇山耳边低语了几句,将我一番思谋透露了些许给他。
听了我的话,谢镇山愣了一下,转瞬又笑开,“你真是你师父的好徒弟,满肚子的贼心思倒是随了他。”
我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谢镇山的赞许,叮嘱道:“风声要放出去,但凡有人前来拜访,叔公一律不接便好。”
“待武林盟会那日,玄之请你看一出好戏。”
我用指甲磕了磕茶盏盖子,意味深长地笑。
奔波了一整个白日,谢镇山也疲乏得很,因此未在我处多留,与我又说上了几句之后便回去歇息了。
送走了他,我立刻唤了钦北来,叫他去帮我做一件事。
钦北脚程快,给他一夜便足够了。
钦北得了令很快就下去了,剩三个崽子在我房里立成一堵人墙。
“你们三个还在此处做什么?”
九阙和泠鸢都没说话,只将雪蛟这个愣头青推出来探我的口风。
他道:“主子,钦北去寻人,那属下几个该做什么?”
“你们几个什么都不用做。”我挑唇一笑,“只与本尊等着看那疯癫的戏子砸破了戏台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