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完了许怡安送来的点心,晒着太阳打瞌睡时,雪蛟从凤阳驿回来了。
温喻之托他给我带句话,说多谢我的药,晚些回来谢府拜访。
我不置可否,扭身回房午睡。
我这一觉睡得沉,从正午时分睡到了日落西山,睡得头都有些昏了。
“雪蛟。”
我撑起身,朝门口喊了一句。
片刻后,雪蛟撞进门来,浑身都湿透了,衣摆发梢都往下滴着水。
我瞧着他落汤鸡似的样子发笑,“走路走岔了,掉河里了么。”
雪蛟拧了一把水,苦着脸道:“方才公主说要去买些东西,叫属下跟着去拿,结果走到路上就下起了大雨。”
我推开窗扇往外瞧了一眼,果真见了连绵浩大的雨幕。
我将窗户重新关上,看雪蛟这惨模样又笑了声,“你下去换身衣裳,去跟厨房讨碗姜汤驱驱寒。”
“给公主也送去碗。”
雪蛟道:“谢盟主已给公主送过了。”
“那你呢,喝了吗?”
雪蛟木着脸摇头。
我盘腿坐着,歪头问:“你怎么不去跟他要?”
雪蛟抿了抿唇,“属下不敢。”
“天可怜见的,你这生的五大三粗的,胆子怎的比兔子还小。”我捏着眉心无奈地笑笑,“你下去吧,不必过来伺候了,好好睡一觉去。”
雪蛟点头,转身走出去几步,忽又转回来,“主子,温喻之在院外头候着呢,站了两个时辰了,属下也赶不走那厮。”
“不必管了,你下去歇着吧。”我曲起腿,把玩着腕子上的流苏,听铃铛轻响,“他既愿等,那就叫他等着去。”
雪蛟应声,转身走了。
打发走了雪蛟,我将窗户开了道缝,听着雨声打理系在手腕上的流苏。
用了小半个时辰,将根根丝绦上的结都解开了,用指头梳顺了,才吝啬地去开门。
门一打开,立在雨幕里的少年抬起头来望我,那双眼睛里含着的水汽比这漫天的雨还湿润上几分。
他被淋了个通透,蝶翼似的眼睫湿答答的贴在眼尾,像被雨淋湿的幼犬,瞧着凄惨又可怜。
我冷冷一笑。
本尊最会做的就是痛打落水狗。
“进来吧。”我朝他招手。
我的声音不大,也不知温喻之听清了没有,只见他迈开步子还未动,就软倒了下去。
我撑着伞走过去,用鞋尖挑了他的下巴细瞧,只见他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尚在跳动。
装晕都装不像,废物。
我抽身离去,唤了小厮来将人抬进空厢房里,还命人熬了一碗驱寒的汤药。
下人手脚麻利,不过半刻钟就将汤药端了来。
滚滚热的,盛在白玉碗里,袅袅飘着又辣又苦的热气儿。
我轻笑:“去喂温公子喝下。”
温喻之仍装着晕,又有我在旁侧看着,拒绝不得,只能任小厮撬开他的嘴,将苦药汤子灌下去。
小厮是我顺手抓来的粗使小厮,下手没个轻重,药撒出来了不少,顷刻便烫得他的下巴像红玉似的了。
一碗药灌下去,温喻之终是受不了了,扶着床榻,没命地咳了起来。
我在一边瞧着,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得了,你下去吧。”我摆摆手,对小厮道,“你去找徐管家,告诉他你为本尊做了事儿,他自有赏钱给你。”
小厮将碗放在桌上,喜滋滋地行了礼退下。
门一关上,房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我没说话,只坐在桌边,淡然地听着温喻之大咳特咳。
良久后,温喻之才止住了咳声。
他擦了把唇边的涎水,抬眼瞧我:“见在下如此,尊主可满意了?”
满意,怎么会不满意。
只是我面上未显半分,只沉着脸看他,“本尊也是为了给温公子驱寒,何谈看温公子什么笑话。”
温喻之抿着唇,定定地看着我,忽扯唇笑了下,苍白的脸色配上那抹笑,十分十的难看。
“想来,尊主是皆想起来了。”
我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几次三番关切本尊是不是记起来了,温公子是在害怕什么?”
“那日里,黎楚川说你与萧祁勾结,不知是在在本尊身上谋了些什么,嗯?”
我不答反问,一副因为不知从前,所以急吼吼逼问的模样,温喻之信了我八分,眼里划过丝慌乱,不敢再与我对视。
在他瞧不见的地方,我讽刺一笑,走到桌边施施然坐下,继续追问那日他与黎楚川之间怒骂之语的细情。
温喻之哪里敢回话,只含含糊糊的打马虎眼,想如从前一般将事情糊弄过去。
这招对从前的我好用,可如今他说的话我一个字儿都不相信,也算是一番心事诉给了石头听。
我虽不信,但为了不打草惊蛇,还是装出了副将信将疑的模样。
“果真如你所说,是你们不想叫本尊掺和腌臜事,才将本尊关住了?”
温喻之点点头,“正是。”
听着这话,我险些将大腿掐得破了,才忍住了笑意,强撑出冷脸。
我捏了捏眉心,又问:“那黎楚川呢,与本尊之间又有什么事?”
温喻之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纠结了好一会,才含含糊糊地说是他接触我是别有所图,借了我的势办了烟雨楼,后来被识破了,才离了北凉。
我暗笑:这厮说起自己的事儿来满篇皆是谎话,说起了旁人,倒是揭老底揭得干脆利落。
若是黎楚川在此,只怕又得对他拳脚相加不可。
“尊主?”见我一直没反应,温喻之哑声唤我,“尊主在想什么?”
我冷笑了声,慢条斯理道:“无事,只是觉着自己原先当真蠢钝,看不出虚情假意,平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也不知是不是听着这话心慌了,温喻之轻咳了声,垂下眼睫,扭开了脸。
我看够了他暗暗心惊的样子,也没了心思再陪他做戏,只告诉他好好喝我送去的药,身子方能好。
“我还以为,尊主不会再管我了。”温喻之垂下眼帘,苍白地笑了一下。
我捻着指节,淡淡地说:“管你是看叔公想抬举你,你莫要多想,旁的事情,待你坐稳了位子再料理。”
温喻之轻轻点了点头,抬眼来瞧我,黑曜石似的眸子紧凝着我,哀哀戚戚,含着沉沉的痛意。
我蓦然想起了去凤阳驿送药的那日,他也是这般表情,一面哭,一面委顿地瞧我,只一眼就叫我心肝都碎了。
如今想来,也不过是刻意装出来的惨样,从前的我吃那一套,愿意给他一点怜,便以为这招对如今的我也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