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厚密的黑云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隐约透着一块青白色的天。
四下皆是乌涂涂的一片,唯有城门边的几簇火把成了唯一的光源。
皇帝的仪仗队分作两排列队,身着明黄龙袍的苍望鹫立于正中,火光摇曳,映得他衣上金线华光流转。
许怡安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苍望鹫,笑着向他招手,复又低下头对我道:“仪仗队都给你搬出来了,你面子真大啊。”
可不是。
皇帝亲自带了仪仗出城相迎,这份殊荣,北凉别无先例。
不过,我受得心安理得。
我不要他的江山,这点排场给足我,也是应当的。
我轻笑了声,眼瞧着苍望鹫越来越近。
他走到我身前,伸手按在我肩上,用了两分力气抓了下:“辛苦了。”
这是与他少时玩乐的小动作,如今也成了我们交心的暗语。
此举意在告诉我,队里头混了眼线。
我眨眨眼,示意他我已明白。
苍望鹫点头,扭头看向旁侧列队跪拜成一片的官员,眯起眸子端详了片刻,忽又蹙起眉,疑道:“怎么少了几个?”
“齐侍郎呢?”
“宋尚书呢?”
“他们人都哪儿去了?”
瞧着苍望鹫紧皱的眉头,我暗笑一声这人会做戏,抿唇轻咳了声,示意来人回话。
“启禀皇上,”裴观海立刻明了我的意思,以额贴地,说得字字恳切,“返京之时遇着了一伙流寇,几位大人念下官等年事已高,便自请留下殿后。”
“待我等行至半路,再派人去探时,几位大人已然命陨,连具全尸都未曾留下。”
裴观海叹了口气,又道:“还望皇上能给几位大人的家眷多多封赏,才好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话落,一众言官也跟着叩首,为他们请封。
苍望鹫惊骇地瞪大眼,又转过头来问我:“玄之,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我点点头,温声陪苍望鹫演这出君臣情深的大戏,“那几位大人,都是皇上的忠臣,北凉的忠臣,合该厚待。”
苍望鹫深吸了口气,像是气极了,我却知道这厮此刻已经高兴得要上天了。
毕竟这起子太后的新臣向来要他头疼,我一出手,就折了她大半臂膀,他怎么会不开心。
他果真将喜怒不形于色学得极好,心里都要乐开花了,面上却仍是一片骇人的怒色。
我怕自个儿忍不住笑出来,砸了他的戏台子,便叫雪蛟推着我往旁边走了走。
许怡安凑过来,倚着轮椅的把手与我说话:“你觉不觉得皇兄变了?”
“哪儿变了。”
许怡安盯着苍望鹫的背影,小声地说:“我觉得他成熟了,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我轻笑,又问:“何以见得?”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原来的他是喜是怒,一看眼睛就知道了,可现在不一样。”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我的,“现在的他就跟你似的,是喜是怒,看眼睛根本就看不出来,都是冷兮兮的一片,一点儿都不真诚。”
真诚。
倒是许久未曾听过这个词了。
我微微一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呆子。”
“如今这世道,以诚待人的都是输家,藏了满腹心思的,才能赢得盆满钵满。”
许怡安对上我的眼,略一怔愣,而后也笑了出来。
她道:“也是,做皇帝的哪有心不脏的。”
我抬眸瞧她,伸手在唇边点了点,示意她慎言。
许怡安点了点头,朝我比划了个手势,据她所说,那是“明白”的意思。
不清楚,不懂,也懒得去想。
我打了个哈欠,翘起那条完好的腿,好整以暇地盯着不远处的苍望鹫训话。
瞧着瞧着,我就发觉出了两分不对劲。
那跪作一团的官员里,似乎少了一个。
“兰西书呢?”我手肘搭在轮椅扶手上,撑着下颌问。
雪蛟道:“兰大人晕倒了,现下正在马车里歇息。”
我淡淡应了声,不再说其他的,倒是一旁的许怡安一下子炸了庙。
“皇上亲自出城,他敢不见?”许怡安撅起嘴哼了一声,“我一定要告诉皇兄,让皇兄狠狠罚他。”
我扫了她一眼:“别闹。”
我与兰西书之间的恩怨,苍望鹫是最明白的,平日里我磋磨他,无伤大雅的皮肉之苦,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的兰西书毕竟是他亲自提拔起来的宰相,多少还是要给他些面子的。
许怡安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听我如此说,却也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下了。
就在这时,苍望鹫走了过来。
他扫了许怡安一眼,又看向我,“都已妥当了,走吧。”
说着话,他便走到我身后,顶替了雪蛟的活计,亲自推着我的轮椅往前走。
许怡安惊得瞠目结舌,我却坐得稳当。
“皇上纡尊降贵至此,落在外人眼里,岂不又为臣添了个嚣张跋扈的罪。”
“你是朕的好友,又是先帝亲指的摄政王,便是嚣张跋扈些又如何,有几个敢嚼你舌头的。”
苍望鹫垂眸扫我一眼,笑道:“怎么出去一趟,连称呼都变了,听着真是别扭。”
我挑了挑眉,揶揄道:“自是惊惧于陛下天子之威,不敢不守礼。”
他轻啧,语气微凉:“朕还不知道你的性子,少来这套。”
我哼笑,不再言语,只任他推我进城。
待进了城门,这金子打的轮椅就没了用,被苍望鹫唤了人来抬着,丢到了马车上。
钦北和雪蛟扶着我上了软轿,与许怡安的轿辇并驾而行。
苍望鹫行在我们前头,仪仗队伍在旁侧浩浩荡荡的分了两路。
连曲轩和秦长欢两个都不想露面,便乘着马车,走在了最后头。
而林祺东和陆翩然,被我叫泠鸢和雪蛟两个亲自护送着往幻胥宫去。
将一切都吩咐妥当了,我窝在软垫上,翘着腿,懒洋洋地阖着眼,听外头的诸多喧闹。
听着听着,我便想起了件事。
“钦北。”我撩起帘子,倾身露了半张脸出来,“待会儿你寻个机会,往沁园斋走一趟。”
“若是瞧见了人,也别说旁的。”
“只告诉他们,北凉是本王的地界儿,谁若是想插手,便先接本王一封战帖。”
我略顿了顿,又道:“从沁园斋回来,你便带着雪蛟他们,去儋州请温玉成和他小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