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温喻之那个早死了亲娘的小儿子,温钊还是更喜欢大儿子一些。
温玉成晌午才到北凉,天一擦黑,温钊便打上了门来。
他奈何不得我,所以只带了几个亲信夜奔而来。
彼时我正在前厅中用点心,温钊从袖中抛出一枚暗器,径直扎烂了我摆在手边的酒壶,叫烈酒撒了满桌。
我烦躁地蹙起眉头,抬眸望向门边,便有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同他缠斗起来。
这四个崽子的功夫都是我亲手教的,温钊对上一个都有些吃力,更何况是两个,不过几个回合,就被泠鸢一鞭甩到背上,抽了个趔趄。
“住手。”我抬手轻摆,泠鸢与雪蛟便识趣地退下。
温钊面色铁青,站在院中与我遥遥相望,“尊主将我妻儿绑至此处,是否太不给温某面子了。”
这话我听许多人说过。
若放在从前,我必定要反唇相讥,说他脑子不清醒,舞到我面前要面子来了。
只是现在我还得与他商议些事情,便将难听话咽了回去,叫人将他放进来。
走得近了,我的黄金轮椅和粽子一样的腿都落进了他眼里,惹得他一惊。
我将衣摆扯下,掩住伤腿,曲指在桌上敲了两敲,引得他抬眸看我。
“坐吧。这茶是凤阳来的三时春,也不知温家主喝不喝得惯。”我淡笑,朝下首的太师椅指了一下。
温钊看了那冒着热气的青玉盏一眼,沉着脸,寒声道:“茶我就不喝了,尊主只叫我将人带走便罢了。”
我挑了挑眉:“人自是可以带走,只是走之前,温家主得与本尊做桩交易。”
温钊:“什么交易?”
“让你大儿子上位的好交易。”
我笑意更甚,看向青玉盏,“如此,可有兴趣尝一尝本尊的茶了?”
温钊盯着我看了许久,而后转身坐上了那把椅子。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道:“果真是好茶。”
这是要与我谈下去的意思。
果然,他还是更偏疼温玉成一些。
我了然一笑,心里却另生出一阵怅然。
其实我要与温钊谈的东西很简单,我帮温玉成平路,助他登上家主之位,而温钊要做的,就是将温喻之从家谱上除名,换而言之,就是将其赶出温家。
对温钊而言,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应该同意的,却不知为何没松口,只蹙着眉瞧我,问我是不是要杀了他。
“杀了,不正合你意?”我眉尾轻抬,语气里含了两分凉。
温钊扯起嘴唇,挑了个讥诮的弧度:“若是如此,你便也不必费力,他如今生死未卜,你且等他的讣告便是。”
黎楚川说的是真的。
轰然一声,仿佛耳边炸响天雷,震得我目眩神迷。
我下意识扣紧了桌角,棱角扎进我指尖的肉里,带起一阵疼,让我强装着镇定。
我吐出口浊气,刻意放轻了声音,故作肆意道:“你也说是生死未卜,万一他回来了,本尊也得早些做打算才是。”
我的话不知触到了温钊何处的痛脚,他倏然站起身,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几分。
他虎目圆睁,死死地瞪着我,像是要痛骂我一番,可不知为何,没吐出半个字。
我隐约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不过是想给他这幺儿一些飘渺的生机。
我想。
我比任何人都想要他活着。
可我想要他活着,跟我想要他过得愁云惨淡并不冲突。
罪还没赎完,他不能死。
债还没还完,他不许过得好。
温钊不知我心中所想,他瞪了我半晌,忽没了气势,头一次在我面前下跪叩首,以俯首之姿,求我的恩典:
“尊主手眼通天,定能与那傀九小儿掰掰手腕,还请尊主开恩,救救我儿!”
我稳坐高座上,垂眸睨他:“你这是在求本尊做事,可有报酬?”
温钊默然良久,忽道:“我知道尊主的身世。”
我无意要他什么,只是想瞧瞧他能为温喻之豁出去多少,诈出了这等事,也算是意外之喜。
只是我还有一样事疑惑,我查了许多年都没查出来的事,他是如何知晓的?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温钊说:“尊主的父亲是温家人。”
温家人?
我来了些兴致,坐直了身子,示意温钊继续说下去。
“他叫温南宁,被称作中原第一刀客,尊主许还听过他的名号。”
我的确听过,还听过多次,皆是从师父口中听见的。
他时常抱着幼时的我,指着温南宁的画像为我讲他的生平。
我原以为他的意思是叫我日后也要成为如他一般名声赫赫的人,却不想是有亲缘在。
我揉了揉眉心,问:“那本尊的娘亲呢?”
说到这,温钊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声音都低了下去,“你母亲是……是江湖名妓。”
哦,原来是个恩客变情郎的故事。
我在话本子里常看,本以为只是凭空捏造出来给书生们看的,却不想原来也有真的。
“想来本尊的娘亲生得漂亮,才给了本尊这么副好皮囊。”我轻笑,抚了把眼下泪痣,说,“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温钊疑道:“尊主怎知他们死了?”
我耸肩:“本尊也派人查过,都是石沉大海,若非是人死了,怎么会一丁点儿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温钊点了点头,接着说:“他们的确已双双命陨。”
“当年魏青勾结了大盛,引官兵前来,想要一举吞并温家,南宁闻此消息,率人与那干官兵鏖战了三日,用命保住了如今的温家。”
“他死后,灵娇托付好了一对孩子,便自刎殉情。”
还真是有情有义的一对璧人。
我没什么情绪波动地听完了,在心里给魏青又记了一笔,又问:“你说是一对孩子……”
“另外一个,想必就是傀九?”
温钊无言,只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原来傀九跟我长得像,真是因为与我流着相同的血。
我的亲弟弟伙同了我的夫郎算计我,还妄图置我于死地,这事怎么想怎么讽刺。
我想着,便笑出了声。
我看向温钊,道:“起来吧。”
温钊没动。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希冀,“我都已经说了,不知——”
“并非是本尊仍念着仇怨,只是你也瞧见了,本尊如今行动都不便,何谈再去拼杀一场?”我截住他的话,指着腿对他说。
温钊盯着我的腿瞧了两眼,迟疑着道:“温家倒是有一奇药,能叫尊主顷刻便好起来。”
“本尊的骨头都碎了,可还能好?”
“能。”
温钊说得干脆利落,我也乐得信他,摆手叫他回去取药,那厮却告诉我他带来了。
这老狐狸是来时就做好了打算,一定要我再去给他温家赴汤蹈火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