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夜。
我坐在马车顶上喝酒,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凉风,惊觉初秋渐至。
这个夏已经过去,可纷乱诡谲的事仍笼在我周身,像迷雾,遮住我的眼,混淆我的视听,叫我不敢大步往前走。
曾几何时在谢镇山面前放下豪言壮语,要去做个破局人,如今竟也深陷迷局,举步维艰。
那时的他听了我的话,会不会在私下里对着修竹的画像笑我痴心妄想?
“看不清,识不清。”
我叹一声,苦笑着灌下一口辛辣的酒。
这是在南商买的烧刀子,烈得很。
我喝得太急,被辣得呛咳连连,坛中酒也洒出去不少,被窗里伸出来的一只白生生的手接了。
他收回手,又探出头来:“别吃独食,给我也喝些。”
我哼笑,低头瞧他:“想喝就自己上来拿。”
言月翻了个白眼,掀起马车的小帘子钻出来,足尖轻点,纵身跃了上来,撩了衣摆施施然坐下,得意洋洋地朝我挑眉。
只是他的准头不太好,一屁股坐到了夜明珠上,还没耀武扬威完,就倏然弹起来,龇牙咧嘴地揉起了屁股。
马车尚走着,我怕他掉下去,便伸手将他扯到了近前。
“不是要喝酒么,尝尝。”我把酒坛递给他,笑得蔫坏。
言月没注意到我不怀好意的笑,接过酒坛,仰头就灌了一大口,然后如我方才一般,被辣得面红耳赤,连连咳嗽。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张口就骂:“什么破酒,好难喝!”
“山猪吃不来细糠。”我挑眉轻笑,自他手上夺回了坛子。
言月撇了撇嘴,在我身边坐下,将一条胳膊搭着我,将全身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仰头看起了月亮。
我也没说话,只闷头喝着酒。
不知过了多久,言月用手肘往我腰眼戳了一把,“喝那么多,有心事?”
我扯唇轻笑:“我的心事还少么。”
言月轻啧,一把便夺了我的酒坛,“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人生在世几十年,若是日日都思虑苦多,那得多累啊。”
“看开些。”
看开。
说着倒是容易。
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
若是真是随随便便就能看开,那这世上还哪来那么多烦心事,哪来那么多借酒消愁的苦命人。
我在心里头发笑,但因为这是言月头一回出言宽慰我,我便没泼他冷水,只揉了揉他的头,不作多言。
言月躲开我的手,不悦道:“我与你一般大,我的话也是能听些的。”
“我没拿你的话当耳旁风。”
“那你笑一个。”
我挑了挑眉,唇边笑意未落:“我不是一直在笑么。”
“用心。”言月点了点我的心口,认真地说,“真心实意的来笑。”
闻言,我浑身一僵,险些稳不住表情。
说来惭愧,言月这话直戳进了我心窝子里,我竟说不出话来驳他。
觑着我的脸色,言月哼笑,轻声地嘟囔:“世间痴情男女,大都有病,想来你这好男色的也是一样。”
原来他还以为我是因为儿女情长伤神。
这倒是将我看扁了。
眼瞧着将欲破晓的天光,我敛了笑,只语调还是一贯的懒散,“若是我还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黯然神伤,此刻又怎么会坐在这马车上。”
我轻点言月的额头,顺来了他手中的酒坛。
畅快地灌下一大口烈酒,我轻声喟叹:“言月,你能说我优柔寡断,可不该说我一句拎不清。”
“我只是疯了,不是傻。”
“哪有人上赶着说自己是疯子的。”言月嗤笑,“不过是标新立异,想求与众不同罢了。”
标新立异?
求个与众不同?
若是说旁人的,我必得赞他一句看得通透,可若是对我说的,我便是一百个不认了。
借月色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团龙纹绣的墨色缎袍,我真心实意的笑起来,倨傲地开口:“本尊如今是万人之上,这话同我说起来不大妥。”
“德行。”言月别别扭扭地哼唧,哪怕是看不清,我也能猜出他是在翻白眼。
他一掌拍在我的胸口,力气很大,险些将我从车顶上掀下去。
我稳住身形,偏头凑近了瞧他。
还没等我看清他在发什么神经,这厮便幽幽开了口。
他道:“我不服你,若是换作是我,必定做得比你漂亮。”
这话倒是难评。
言月比我更加阴狠凶戾不假,可要成一番大业,光是心狠可不够。
最重要的,还是运筹帷幄的本事。
很显然他没有这等思量。
不然他也不会被拘在我身边。
见我不搭腔,言月又道:“你敢不敢与我赌一遭,若是你赌赢了,日后我便对你言听计从。”
“赌。”
言月微讶:“怎么不问问要是你输了,该给我什么赌酬呢?”
“我不会输。”
“这可未必。”
我们离凤阳很近了,就着乌涂涂的天色,已遥遥能见凤阳城门。
言月便指着它对我道:“我赌你杀不了谢镇山。”
他说的是杀不了,不是不肯杀,他铁了心要谢镇山死。
言月心思重,看着轻狂,却也不是个说话不过脑子的。
他能与我赌这一局,想来是已猜到了他对我来说还有大用。
所以新的赌局出现了,我是庄家,他是那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他赌的是在我下的这盘棋里,他这枚子是否比谢镇山重些。
“你想赢吗。”我将他拉到近前,垂下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言月,我的弟弟,你想赢吗。”
你想输,留分体面,在我身边做个闲散之人,还是想赢,将命交到我手上?
言月没说话,可他眼神十分坚定。
这就是选择。
他无声地告诉我,他选择了后者,且毫不犹豫。
是真恨毒了谢镇山,还是开始相信我这个阔别了多年的兄长了?
我不清楚。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叫我高兴。
我凑近了言月,抵住他的额头,又轻又缓地说:“你想赢,我就让你赢。”
“无他,只因为你与我同气连枝。”
话落,言月轻轻勾起了唇。
天光尚暗,我看不出那点浅淡的笑中带着的快意还是嘲弄。
不过那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