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才踏出了门口,他直直栽了下去。
“皇上,大郡王他”
羽林卫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手臂,却见他唇角已经渗出鲜血。
“是、是我自戕”看到自己父皇朝着他走来,李泓衡用了最后的力气,缓缓吐出几个字。“我是皇长子、是未来储君”
“没有人、能、能审判我”
他胸前插着那柄用来刺杀李翾的匕首,鲜血不断往外渗出,不等李翾开口,他身子骤然软了下去。
旁边的羽林卫小心翼翼的去探了他的鼻息,低声道“皇上,大郡王已然没了气息。”
李翾垂眸望去。
他惨白的脸上犹自还有愤恨与不甘,只是走到这一步,父子二人早就恩断义绝,已经走到了死路。
“收尸罢。”李翾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从锦园出来后,李翾并没有回长锦宫,而是来了会见外客的碧波馆。
看着天子脸色有些不好,张卓英随侍在旁,想着是否悄悄去给昭贵妃送个信儿。
然而天子銮舆在碧波馆前面停下时,只见昭贵妃已经等在了外面。
“昭昭”李翾看到带着纤云站在门前的顾昭,连忙从銮舆上下来,迎上去牵住了她的手。“来了多久了怎么不进去”
顾昭一面柔声回道“我也是才到,想在外面透透气”,一面暗中观察着天子的脸色。
他哪怕掩饰得再好,眉眼间仍是透着些倦意。
不是体力上的劳累,而是精神上的疲惫。
而李翾也的确说到做到,长锦宫内只是听到零星的打斗声,澄儿扬起小脑袋,天真的问是有人在外面练武么
他见过天子清晨练剑,也见过羽林卫操练,并没有觉得害怕。
顾昭搂着儿子,用别的话含混了过去。
等到外面的动静平息后,顾昭让怀霜留下陪着小皇子,自己带着纤云先一步来了碧波馆等。
她猜到天子不会回长锦宫,就来这里等着。
李翾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进了碧波馆。
顾昭没问大皇子的事,只是将天子今日还没用的药端了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小兔子的荷包,正小皇子用来攒糖果的。
“我说来给您送药,澄儿特意让我把这个给您带上。”顾昭取出了一枚糖果,放在天子掌心。
李翾微微弯起唇角。
他将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剥开糖果放入口中。
浓郁的果香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甜在舌尖散开,仿佛能驱走所有的苦涩。
“难怪澄儿爱吃,朕觉得也不错。”李翾虽然如此说,却并没有再拿第二块的意思。
顾昭见状,又拆了一块给他。
对上天子惊讶的目光,顾昭特意解释道“左右澄儿不在跟前,特许您今日多吃一颗。”
李翾笑笑,从善如流的多吃了一块。
忽然门帘掀起,许怀青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皇上,瑞王、宁王等人听说大君王似有反意,特来救驾。二皇子和五皇子也到了,现下都在行宫外。”
李翾唇畔的笑容缓缓收起。
“告诉他们大郡王已经伏法,让亲王和皇子们进来便是。”他淡淡的吩咐道。
顾昭心中一凛。
李泓衡已经伏法,难道是他死在了天子眼前
“昭昭,等会儿你去里面坐着罢。”正当顾昭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去时,李翾主动留下她,又道“但你要答应朕,无论李珵说什么,你都不能情绪激动。”
顾昭点头应下,李翾将她送到了里面的软塌上,还亲自放了个大迎枕在她腰后。安顿好她之后,李翾才走了出去。
不多时,听到外面响起通传声,说是亲王和皇子们都到了。
“父皇,您一切都好罢”李泓翊和李泓谨进来后顾不得行礼,先看向了自己父皇。
父皇好像瘦了些,脸色有些难看。可那张威严冷峻的脸依然如昔,墨眸淡然沉静,却隐隐透着锐利。
李翾微微颔首。
“见到皇上平安无事,臣就放心了。”李珵没想到大郡王竟如此不中用,非但下毒没成功,连行宫都没能搅乱。
他特意解释道“臣在周围搜寻您的下落,听说大郡王带人攻进了行宫,这才赶紧只会宁王兄他们”
李翾抬眸看着李珵故作镇定的脸,淡淡的道“瑞王倒是很有些未卜先知的功夫。”
听天子这话不好,李珵心中微沉,宁王也听出了不对。
“臣是辰时初刻得到消息,立刻快马加鞭往这里赶。”宁王直接道“不知大郡王是何时来的”
行宫中太过安静,也并未见到激烈交战的痕迹,众人还以为是李泓衡夤夜进攻。
李翾神色淡然,道“卯时刻。”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若这个时候往京中送消息,哪怕脚程再快的马,也难以在辰时初刻就送到。
若不是真的“未卜先知”,就是李珵早已得到消息。
他既是知道又刻意拖延过才说,显然是别有用心。
宁王质问他道“瑞王,这又作何解释”
李珵才要狡辩,只听天子淡淡的道“不必问了,当日朕中了李泓衡下的毒,这毒药就是瑞王。”
“这次李泓衡造反,也是瑞王支持的缘故。”
众人不知道还有这一节,俱是愕然的看向李珵。
“皇上,大郡王既是造反失败,自然想多拉个垫背的。”李珵心中大骂李泓衡,面上却恭敬的道“臣帮着他造反,又怎会去给宁王送信”
李翾不欲多说,只朝着许怀青点了下头。
许怀青会意的捧着一个檀木匣子过来,里面装满了往来信件。
“这就是你的理由。”李翾淡淡的道。
宁王和平王等人拿起信件展开看去,全都变了脸色。里面竟是李珵跟大梁皇子的通信,包括如何在边境和京中都散步谣言,诸如天子和大梁皇室的关系等等。
李珵脸上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住。
“皇上,您这是诬陷”他咬牙道“为了平息谣言,你想让臣出来承担”
李翾神色冰冷的望向他。
“您敢说,当年安北侯全军覆没真的跟您毫无干系”李珵想到大皇子不知咬出自己多少事来,自己怕是躲不过去,索性将天子的丑事揭发。
“你为了让父皇重视你,就踩着安北侯全军的尸骨,为自己编织了一场大捷。”
“昭贵妃就是安北侯帐下副将的遗孤,您每日对昭贵妃甜言蜜语时,可曾有一刻觉得愧疚”
他的话宛若平地炸响惊雷。
平王等人俱是一知半解,李泓翊和李泓谨更是满脸震惊。
“泓翊、泓谨,你们先去长锦宫陪你们六弟罢。”李翾皱了皱眉,预备打发两个儿子先走。
李珵愈发觉得李翾心虚,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皇上敢做不敢当”
李翾脸色不大好看。
“原来瑞王还没放下当年的事。”突然开口的是宁王,他目光复杂的望向李珵,道“你如此大费周折,险些酿成大乱子,就是为了心头旧恨。”
安北侯府和瑞王的关系摆在明面上,若当年安北侯府不出事,瑞王将也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李珵没想到向来与世无争的宁王竟先出来说话。
“本王还以为你是个公正的人,竟也不分青红皂白向着皇上说话”李珵冷笑道。
“父皇还是了解你的。”宁王从袖中拿出一封精巧的卷轴,举到了眼前。“这是父皇临终前留下的遗诏,说有人再提当年西北之事,就命我当众宣读。”
李翾和另外位亲王都神色微变。
他们怎么不知先帝有遗诏留下
李珵不等他宣读,抢到了手中去看。而他一目十行的看下去,脸色愈发惨白,直到后来竟双膝一软瘫软在了地上。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李珵仍是不敢置信的连连摇头。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这半生岂不都是恨错了人
平王拿过了他手中的圣旨,看完后亦是心中震动不已。
为君者的仁,便是如此罢难怪那次之后,父皇就对李翾态度变了,大家都以为父皇是看上了他的才能,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桩往事。
当年误国的确是安北侯,只因他路上救下的孤女是敌国细作,她成了安北侯爱妾,女扮男装留在他身边,为大梁传递情报。
所以才有了安北侯那场全军覆灭的惨败。
当时看形势不好,安北侯的副将慕清淮想到去向李翾求援,冒死突出重围。
等他们回来时,大梁的军队即将破城。
若是照实上报朝中,不仅动摇军心,只怕安北侯误国一事要株连九族。李翾将真相密报天子,说明安北侯一心为国,直到最后战死。
他虽然受了细作蛊惑,实则并无叛国之心。
李翾奏请只按指挥不当论处,不要牵连更多无辜的人。
“当年皇上只要如实上报朝中,不仅安北侯府上下几百人被流放或发卖,瑞王受的牵连,远非与皇位无缘这么简单。”
原来自己有的今日,竟也源自李翾的施舍。
他情绪激动之下,直接撅了过去。
待到众人散去后,李翾回到了顾昭的身边。
“昭昭,朕骗了你。在你问朕之前,朕就知道你是慕副将的女儿。”他看着眼角泛红的顾昭,轻轻用手指抹去了她眼角的泪滴。“朕发现瑞王对朕那块玉佩感兴趣,就顺着查了下去。”
慕清淮在江南的假身份是早些年精心准备好的,故此第一次没查出来。
“朕本想带他回京,他却说厌倦了京中的勾心斗角,且他已无力为国而战,只想回老家陪伴妻女。”李翾想起当时的情景,眼底闪过一丝感伤。
当时慕清淮的请求之一是保全安北侯府上下无辜的人,二是放他回乡,从此隐居。
李翾都答应了。
“朕想着无论你是谁的女儿都无妨,你是朕的昭昭,是朕所钟爱之人。”他见顾昭没说话,轻声道“朕仍然选择了隐瞒。”
李翾没想到宁王手里有先帝的遗诏,他本来只想戳破李珵的谎言,过些时候再告诉昭昭关于慕清淮的事。
他和先帝的父子关系淡漠,可先帝最后却为他留了这样一道旨意。
李翾来不及细想太多,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昭昭身上。
她前些日子本就受了惊吓,若再被牵动情绪,只怕身子要受不住了。
“昭昭,是朕不好。”李翾正不知如何劝她,却见顾昭摇了摇头。
她仰起头,那双水润清凉的杏眸中,只映出了他的身影。
“皇上,多谢您。”顾昭眼底虽有水光,语气却郑重的道。“谢谢您曾救了我爹爹,也实现了他的心愿。”
李翾感觉眼眶发涩,将昭昭缓缓拥入怀中。
“若朕将慕大哥留在京中,还能对你们多谢照拂。”他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哪怕她失去双亲,自己还能将她接到身边照顾。
顾昭摇了摇头轻声道“那并非爹爹所愿。”
她同样回抱住李翾,将头靠在他的胸前,安心的闭上了眼。“李翾和顾昭,我们这样认识也很好。”
李翾唇角缓缓弯起。
无论是慕昭还是顾昭,她总会到自己身边。
这样就很好。,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