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滑州行辕。
朱温的赤底金边帅旗高悬中军大帐。
黄河水汽裹着血腥味漫进辕门,十镇节度使的牙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朱温坐在主位上,看着各路诸侯。
基本上除了杨行密,其他收到他邀请的,都来了。
不过杨行密没来,朱温表示理解。
因为自打原淮南节度使高骈被杀之后,那边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杨行密正忙着和孙儒死掐,抽不开身。
“诸位今日愿意来,都是愿意给朱某面子,朱某在此先行谢过!”
朱温站起身,对着在坐的各路诸侯行了一礼。
“诶,哪里的话,侄儿你既然受了委屈,叔叔哪有不出头的道理。大家都是行伍之人,不必婆婆妈妈。”
王重荣大大咧咧的一挥手。
朱温脸色脸色微变,但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他继续说道:
“朱某召集大家前来,只为共商讨郭。”
“那郭定边本为河西一藩,趁着黄巢之乱,掠圣人于西凉,自己却另立朝廷于长安!”
“此贼欺世盗名,以平黄巢首功自居,飞扬跋扈,挟天子以令诸侯,矫诏而号天下!”
“肆意妄为,假借杨复恭之手残害忠良,那几十个大臣的尸首可都在石羊河上飘着!”
朱温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下面这些诸侯的神情。
但很显然,他的演讲并没有达到效果。
这帮子武夫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换成十年前,他们中有些对勤王还敢兴趣。
毕竟,黄巢还没有撕开大唐脆弱的面皮,长安城的那个唐廷还是他们的白月光。
天下毕竟还是李家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
谁还会在乎一个政令都出不了凉州行宫的政权。
现在是乱世,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不会真的还有人想替哪位天子讨个公道吧。
这话你朱温自己说了信不信?
至于那些士族大臣......
怕是在坐的多半都同意郭定边的做法。
这些人都是武将出身,有些人更是从草莽中混出来的。
他们的权力,多半是从那些士族手中枪来的,更看不上朝中那些文官。
换成他们来干的话.......
飘在河面上是不太专业的,最好应该都绑上石头沉在河底喂鱼。
“嘿嘿,他正好帮我们除了田令孜和杨复恭。”
素与那两位宦官有旧怨的王重荣突然有感而发道。
“不错,郭定边倒是有些手段,听说如今朝中已经被他洗了个遍,关中没人敢说他个不字!”
王敬武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不由自主的赞叹。
“对,不错,该说不说,能从西域一路杀进中原,确实有实力。”
“李克用父子俩到现在还躲在北边不敢回来,也是他的手笔。”
......
其他的诸侯,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言语竟也有钦佩之意。
毕竟,战无不胜,只手遮天,手握半壁江山.......
郭定边是他们想象中自己的样子。
朱温发现情况可能不太对。
这样下去,原本商议讨伐郭定边的结盟大会,要变成他的粉丝交流会了。
他知道不能任由这帮人思维发散下去了!
“诸位倒是好闲心!却不知道郭定边的刀已经架到了各位的脖子上!”
朱温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檀木案几上。
“节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李弘义刚光顾了一次你的老家,捞了不少军资吧?”
王重荣的脸变成了猪肝色。
朱温随即转向了李匡威和王处存:
“李弘义是郭定边从小便开始养的狗腿子,忠心不二,他带的沙陀人悍勇异常。”
“节帅,你们不会以为作为邻居装作没看见就没事了吧?”
“放屁!老子卢龙一镇便能收拾了李弘义!”
李匡威也拍了桌子。
而一旁的王处存却是沉默不语。
他是真在梁田陂见过名闻天下的沙陀骑兵。
杀步兵跟杀崽一样。
作为常年和沙陀人打交道的李匡威,更不可能不知道。
虽然卢龙骑兵勉强算是一支北方的劲旅,但跟沙陀骑兵比起来,依然不是一个档次。
无论是单兵还是整体。
要不然他也不会响应朱温的号召跑来了。
李匡威只是拉不下面子嘴硬而已。
朱温自然也明白,没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向了正在幸灾乐祸的王敬武:
“王节度使不会以为自己在山东就很安全吧。”
他走到了朱瑾和朱瑄兄弟俩身边,叹了口气:
“那郭存义之所以到现在还不敢大举进犯,便是看我们兄弟三人互为掎角之势,彼此相互援救。”
“若是哪天咱们兄弟顶不住了,你觉得郭定边会放过你吗?”
王敬武刚想回话,却冷不防朱温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你说对吗?时司空。”
朱温点的人是时溥。
在这十镇节度使里,从会盟开始起,就属他最低调。
他的地盘在徐州,夹在朱温和杨行密中间,和王敬武一样算是二线,比较安全,对于讨伐郭定边的意愿并没有那么强烈。
他之所以来赴约,也是怕显得不合群,然后被群起而攻之。
“我没意见。”
时溥见躲不过,面无表情地敷衍道。
“好!既然如此,那咱们便歃血为盟,签定盟约,共讨郭贼!”
朱温一巴掌又重重排在了木案上。
这一会,木案终于不堪重负,四角散架,碎在了地上。
十路诸侯成立“反郭联盟”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长安。
宰相杜让能闻讯颇为着急。
他现在彻彻底底是郭定边的人,急郭定边之所急。
如今中原、淮南、山东、河北诸侯联盟抗郭,气势逼人。
若是他们真的联合西进,那凉王岂不是成了下一个董卓?
于是杜让能带着消息急忙去找郭定边。
但他忘了一件事情。
他能获得的消息,郭定边也早就知道了。
等到杜让能火急火燎地跑到郭府的时候,发现这里早已站满了武将。
河西大将军仆固亮,还有仆固俊的儿子,西州刺史仆固烨,又名乌母主;
阎家硕果仅存的大将,沙瓜节度使阎忠;
三川兵马使,铁勒之鹰薛怀邵。
.......
满堂皆是人杰,举目都是猛将。
这些人在数月之前便已接到了郭定边的指令,率部前往长安。
在清理掉朝中的麻烦后,郭定边再无后顾之忧。
即使朱温不打算有所行动,他也准备对东边这帮人下手了。
杜让能看得瞠目结舌。
“杜尚书,你来得正好。”
正在和众将讨论的郭定边注意到了杜让能,转过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
“你学问深,替我给朱温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