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棘津。
太阳刚刚升了起来,将自己的那一份温存扫向大地。
河面上一层薄雾尚未被阳光驱散、
而在薄雾中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座快要竣工的浮桥和桥头忙碌的士兵。
这是个技术活,能干好的人不多。
王重荣的士兵手里的活显然要糙一点,再加上时间比较仓促,这浮桥无论是从形式还是结构上来说,看上去都比较堪忧。
不过好在目前看起来河面风平浪静。
这种浮桥勉强应该是够用了。
河对岸王处存的先头部队已经在北岸扎下了营寨。
他们两个时辰以前乘着筏子率先过了河。
一过河,王处存便将斥候散了出去。
多年军人的直觉总让他觉得王重荣太过自信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有些斥候还没回来。
但从已经回来的斥候所带回来的信息上来看。
他似乎是多虑了。
渡口的北边,是酸枣城。
这座城池在东汉末年,曾经风光过一次。
彼时袁绍、袁术、韩馥、刘岱、张邈、鲍信、曹操等十几路人马齐聚酸枣,举行讨董卓大会。
一时间英雄云集,好不热闹。
不过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现如今的酸枣城,早已被荒废了,成了一座几近荒废的破城。
斥候绕着城兜了一圈。
天太黑,没发现什么便回来禀报了。
王处存一想到不久前十路诸侯还和当年袁绍们一样在滑州盟誓言,便不胜唏嘘。
历史有时候就是一个莫比乌斯环。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不过好在当年董卓最后也没一统天下。
说不准,郭存孝也和吕布一样反水杀了郭定边呢。
都是从凉州那荒蛮之地来的,郭定边的下场,能比董卓好多少呢?
想到这里,王处存的心情又好了一点。
他回过头看向江面之上。
自己剩余的士兵以及王重荣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过河了。
上万人渡江,确实是一幅非常壮阔的场景。
那临时搭建的浮桥看似歪歪扭扭,但士兵们踩上去还算比较稳。
马匹也在牵引之下有条不紊地踏上了浮桥。
一切似乎进行的都很顺利。
然而,正当王处存以为万事大吉,准备去渡口处迎接即将过来的王重荣时。
突然从北边的方向由远及近传来高声的呼喊:
“敌情!敌情!”
“北面有敌!”
王处存心中骤紧。
他扭过头,发现一名斥候正策马从北边的方向一路呼喊着飞驰而来。
沿途的士兵都给他让开一条路,但脸上满是茫然和不安。
“快让他闭嘴!”
王处存紧锁着眉头。
理论上渡河之时,即使真有敌情也是应当以旗帜传信,防止影响渡河的秩序,造成混乱。
这些斥候们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
可是那名斥候还没到眼前,北边的空中便传来一道尖锐的哨声。
那是鸣镝。
这已经不用再做提醒了,不止一名斥候发现敌人了。
王处存飞速上马,登上河北岸的一处小山丘,向着北边望去。
只见北边酸枣的方向烟尘四起。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一大片骑兵正在向他们的方向移动过来。
同时,速度越来越快。
酸枣?!
不是说那边什么都没有吗?
王处存的瞳孔紧缩。
不过他现在也没有时间去追究提供情报的斥候的责任。
从北边的方向上来的骑兵,总不可能是魏博镇来迎接他们的吧。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传我命令!”
王处存面沉似水。
“所有已过河部队,靠河列阵,掩护大部队过河!”
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战将。
王处存深知所谓的“背水一战”是有前提的。
之前郭存孝带着襄州兵在渭水河畔大败赵德諲,那是因为郭存孝亲自带着骑兵绕后冲散了赵德諲的阵型。
就算是这样,正面的襄州兵也差点崩盘。
要不是安西的精锐部卒硬扛,怕是等不到郭存孝绕到背后便要崩盘。
可如今骑兵在对面!
他王处存的骑兵,在河那边还有河中间。
不过王处存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有护着还在渡河的主力部队上岸,才能用人数优势扭转战局。
义武军先行过河五千人在接到王处存的命令之后,这支部队迅速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背靠渡口,迅速结阵,步兵持盾顶在第一线,长枪兵在后,将渡口护了个严严实实。
另一部分由王处存亲自带领,抢占了北岸的那个土丘高地。
挖壕设拒马是来不及了。
依旧是重甲长枪顶在前面,将弓弩手挡在后面,对土丘下方进行射程覆盖,与渡口形成犄角之势。
率先抵达渡口的,是仆固亮麾下的甘州轻骑。
之前梁田陂一战,玄甲铁骑和沙陀骑兵名扬天下。
殊不知彼时仆固亮所带领的甘州骑兵同样取得了骄人的战绩。
这支由回鹘人和汉人为主力组成的部队同样是训练有素,骑射俱佳。
在距离渡口四里地的地方,仆固亮发现了王处存正在结阵。
他当机立断,命令先头骑兵加速,开始对渡口发起进攻,务必在对方完成结阵之前对其进行第一波攻击。
在距离义武军阵地还有四百步左右时,甘州骑兵队列中的踏白斥候率先出列。
由于凉王郭定边自己便是踏白出身,所以“踏白”二字在安西军中有着特殊的含义。
只有经验最为丰富,弓马最为娴熟的战士方才可以胜任踏白之职。
他们拍马前进到距离敌阵还有两百步的地方。
这个距离,一般的弓弩是射不到的。
这些踏白军掐着这个距离,开始横向纵马,然后冷不防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镝箭,向着对面射了过去。
甘州的这种镝箭是特制的,动静特别大。
只听得尖锐的刺鸣声在阵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