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平头小伙醒过来后,发现自己睡在一间密林中的茅草屋里。
“醒过来了,好,终于醒过来了。菩萨保佑,阿弥陀佛。”说话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
“小子命大,昏睡了一夜呐。我在船上下网,指望捞上一网鱼发点小财,不想救了一条命。”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外说。
“是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伢子,快喝了这碗草药吧。”
平头小伙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想说声谢谢,但脑壳是那么沉重,意识是那么模糊。他嘴滣翕动了几下,又昏睡过去了。
昏睡中,一汪殷红的鲜血不时在他的脑海里上下沉浮。
是在童年时代的沅水岸边?是在临澧军统特训班?还是在第三次长沙会战时的新墙河畔?过往的岁月片段此时一会儿是那么清晰,一会儿又是那么糊涂
往事如烟。春日里,烟波浩淼的沅水风急浪高,一叶扁舟出没在风波里。
“影妹子,跟爹爹上船打渔好不好玩?”爹爹撒了一网后问道。
“爹爹,好玩好玩呢,睡在船舱里晒着暖和的日头,小船摇啊摇的,就跟小时候睡在摇篮里一样。”
“琇琇琇,只晓得玩,快帮爹爹清理网绳。”姐姐丛月秋一边低头忙活着,一边吩咐妹妹。
那天头一次跟爹爹上船打渔,爹爹是打上了一条还是两条红鲤鱼?反正好开心。
姐姐真懂事,小时候既能帮爹爹打渔,又能帮妈妈晒上山挖来的草药,而妹妹也是那么乖巧听话。邻居们都艳羡爹爹有一对讨人喜爱的孪生宝贝女儿。
爹爹和妈妈呢,也很疼爱姐妹俩。五岁生日那天,爹妈用牙缝里省下的钱,给她们姐妹每人打造了一付银光闪闪的长命银锁。
爹爹给她们戴上后,慈祥地指点着教她们识字:“月妹子的锁是长命,影妹子的呢是百岁,好好戴着鄙,它会保佑你们的。”
姐妹俩高兴地贬濜起来,银锁上的小铃铛发出悦耳动听的声响
是谁在贬濜?原来是鲜活的红鲤鱼还在脑海里不断地贬濜不休。红鲤鱼蹦着蹦着,怎么一蟼愑就静止不动,幻化成了一汪血水?
是第二年的初夏季节吧?那天姐姐在家帮妈妈清洗草药,等到薄暮时分跟着爹爹从码头挑了两筐鱼回家,妈妈却躺倒在一片血泊里,而姐姐却不见了踪影。
“老婆子!月妹子呢?”爹爹抱起气息奄奄的妈妈,悲愤地喊道。
“妈妈你怎么了?姐姐呢?”
“你们爷儿俩赶紧跑吧。仇人…仇人”妈妈话没说完就资了气。
“妈妈妈妈,我要妈妈!姐姐呢?我要姐姐”那稚嫩的哭喊声,响彻在这黄昏的渔民院落里。
是谁在哭喊?那么撕心裂胆。是幼时的叫做丛影秋的自己?还是现在的我?可我又是谁?
“嘿嘿,晓得说胡话了,我老头子的努力没有白废嘛。”还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平头小伙睁开眼睛,晃了晃头。昏黄的煤油灯盏下,站在床前的是一位驼背老头。
“做噩梦了?你姐姐是谁?”老人嫫了嫫他的额头,“还是烫得很呐。”
“姐姐?我∑兘头小伙努力笑了笑,“谢谢大爷救了我”
“谢什么,中国人不救中国人,难道让皇军,不,让鬼子救你?伢子,在河水里漂了一里多,胳膊上还挨了一枪,生命力真顽强,佩服佩服。”老人查看了下他敷了枪药的胳膊,端了碗冒着热气滇澙药,“不幸之中万幸啊,胳膊上只是皮肉伤。倒是高烧没退,要将养几天。喝吧,先把高烧退了再说吧。”
平头小伙喝完汤药,感到脑壳还是沉重无比,意识里如闪电一样清晰地划过一道问号:驼背老头是谁?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接着眼前的一切于晃啊晃的,又如糨糊一般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