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怒火席卷而来。雪麒麟近乎疯狂地撕去了那条白条,将揭示紧紧束缚着宫天晴的黑暗。
刀伤。
纵横交错的刀伤。
宫天晴原本白皙细嫩的肌肤被它们摧残得体无完肤。
此时此刻,填满雪麒麟心房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惊疑,而是最为纯粹的痛心。
“她受到伤害了”──这个事实足以掀翻一切既有情感,把痛惜之外的情感尽扫一空。
“小师祖,你为什么……要看呢?”
宫天晴泫然欲泣,难过地望着瞪目抿嘴的雪麒麟。
雪麒麟没有回答。
她颤着嘴唇、抖着眼珠,把脸抵在宫天晴满是刀伤的手臂之上。
还没愈合的伤口散发出厚重的血腥味,毫无惮忌地涌进雪麒麟的鼻腔,在里面肆虐着。口腔里彷佛因此也染上了血的味道,直到唇边感受到温热的湿润触感,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咬碎了下唇。
或许是自己变软弱了吧,一颗泪珠无声地从雪麒麟的眼角滑下,滴落在宫天晴的伤口之上。
然而,就算流下再多的泪水,宫天晴的伤口不会因而愈合,一切亦不会改变。
好一阵子后,雪麒麟抬起头来。
她这才发觉,宫天晴的双颊失去了一贯的红润,显得病态地苍白,连脚步也虚浮了许多。
另一方面,她终于察觉到刚才捕捉到的人境气息到底是属于谁。
是属于倒在门外的男人──宫越的,而非宫天晴的。大量的血液流失导置宫天晴身体虚弱,连体内的真气循环也减慢了许多,所以骤然之下雪麒麟并没有感应到她的气息。
如果不是宫越恪好在宫天晴的房间,很难说雪麒麟会不会因此产生“宫天晴并不在这座小楼里”的误会。
不能让她留在这里!雪麒麟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这个呐喊。
“小晴,跟我离开这里,你不能留在这里。”
雪麒麟的声音沉静得可怕。
她的眸子乍看之下没有任何波动,但是谁都能在其深处窥见黑色的秾稠情感在翻滚着。那股汹涌的情感甚至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似乎随时都要溢出眼外了。
如果不是仅余的理性几经压抑,任由感情宣泄的话,她说不定已经不顾一切地把宫府夷为平地。
只能说,幸好她和齐绮琪定下的诺言有在发挥作用。
“对不起,小师祖。我不能跟你走。”
宫天晴躲开了雪麒麟打算握住自己的手。浮现在女孩脸上的,是一个哀伤的难看笑容。
雪麒麟呆愣地望向宫天晴,目光里充斥着不解之色。她的喉咙像是被硬物卡住了一般,连“为什么”都问不出口。
“我弟弟已经快要不行了,只有我的血才可以救他一命。”
接着,宫天晴挂上向他人诉说坚信不移的信仰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满溢着光辉的温存。
即使说是幸福的表情也不为过吧。尽管如此,那幸福也一定是扭曲的。
“小师祖,他需要我呢。”
“……究竟要多少血才足够呢?”
好不容易才咽下卡在喉咙里的东西,雪麒麟的嗓子却意外地沙哑,听起来像极骨头磨擦的声响。
单从宫天晴手上的伤口看来,她应该已经不止一次为自己弟弟流淌鲜血了。换言之,他弟弟对宫天晴鲜血的需求很可能是持续乃至永无休止的。
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如果你耗尽生命都无法拯救他──你的弟弟呢?你还愿意为此倾尽所有,就算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吗?”
“是的。”
没有犹豫。
宫天晴轻易而举就点头了。
这已经不是分担,而是牺牲了,雪麒麟默然半晌。
“是因为觉得有所亏欠吗?”
“不是的。”
宫天晴轻摇头。
“只要他需要我,我就得回应他。”
彷佛诉说著一个祟高的理想般,她眼里渲染著数之不尽色彩。然而,在众多的色彩中,雪麒麟却看不见真正属于宫天晴的色彩。
在她的眼里,有“自我”的存在吗?雪麒麟怀疑。
不过,更令雪麒麟怀疑──甚至质疑的却是:
“你弟弟呢?他真的愿意接受你的牺牲吗?”
实在很想像稍有良知的人,会愿意接受自己亲生姐姐的生命。
结果──
“不重要。”
宫天晴在稍稍沉默后,说出了这三个字。
原本雪麒麟还想著,如果宫天晴的弟弟真是如此冷血无情的话,自己就动手杀了他。但是现在看来,她说不定搞错了一件事。
宫天晴并非没有自我,而是只有自我。
──牺牲自我,成就他人。
明明是如此高尚的情操,然而却为何叫人如此认以认同呢?
大概是因为没有应有的重量吧。
雪麒麟愿意为著自己重要的人牺牲,以图换取他们往后的幸福。
然而,宫天晴的牺牲背后却一直在围绕著三个字“被需要”。仅仅是为著这三个字而牺牲的她,纯粹只是在自我满足罢了。
有人说,大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谎言,因为爱的本质是自私的。可是他们往往忽略了一点,自私也有格局之分。
有的自私仅是为著纯粹的自我,有的自私是为著自己的重要的人,有的自私却是为著整个国家。
如果,宫天晴的牺牲仅仅是一种寻求自我价值的手段,那么她实在是自私得可怕。不惜以这种手段寻求存在价值,她的自我也一定是扭曲的。
“否则,我就会变得多余了。”
宫天晴既落寞又害怕。
从来不就是为著别人的幸福或是将来著想,只是不想自己成为多余的,所以才愿意牺牲自己,她的自我是扭曲的,甚至叫人唾弃反感。
假如眼前的女孩不是宫天晴,雪麒麟早就挥袖而去了,可惜她是宫天晴,雪麒麟无法置之不顾。
真想狠狠地骂她一顿把她骂醒,雪麒麟心中只剩这个想法。
然而,她也知道这里并非久留之地。
只好先把她带回去了,雪麒麟心想,随即赋予行动。
她默然不语地把宫天晴扛到肩上。宫天晴微微一愣,在反应过来后立刻挣扎起来。
“小、小师祖,你放下我,你要做、做什么呢!”
任由宫天晴惊慌失措地大呼小叫,对自己拳打脚踢,雪麒麟走到床边,将宫天晴抛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