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哼着歌,沿着水道信步徐缓前进。
所踏足之处不断有鲜花自水中茁壮而生,为她铺就道路。她彷佛是想让洛阳城的所有水道,甚至整个世界都开满鲜花而一直前行。
直至──她遇上了那墨色的男人。
夜色浓重前路不清,那个男人明明穿着一身黑衣,却诡异地清晰,像是不屑于与黑暗为伍一样。
“汝就不能低调一些吗?”
站在岸边负手而立的墨未央发出厚重的叹息。
玉耀抬起紧闭的双目,将无形的视线投到男人身上,欢声笑语地盈盈一礼:
“夜安,墨家的遗孤。”
“同安。”墨未央苦涩地应声。
玉耀笑了笑,紧目的双目一度瞥向天空。
“在这里相遇,也一定是星辰的指引呢。”
“……观星术。”墨未央呢喃。
那是传说中能够看透“运势”的奇术。
唯有拥有道家秘法“玉目之瞳”才能驱使的奇术。
“汝之双目还是一如既往叫人不快呐……”
“那真是遗憾呢。”
玉耀神色突然黯淡,相当失落沮丧地垂下脸来。像是反应着少女的心情般,她脚下的花海诡异地失去了活力,逐渐枯萎。
“真叫人烦恼啊……”墨未央挠了挠那头乱发,“害得像是吾在欺负汝一样。”
他看起来有点尴尬。
“要让所有人都喜欢,那一定是很难的事。”
玉耀却像是要为自己打气般如此说道,然后就自顾自地恢复心情,那些一度枯萎的花又再次绽放。
墨未央长吁口气,“汝真是让人捉莫不透啊……”
“每样事物都必定有迹可循,或许只是墨先生仍没有找到罢了。”
像是安慰墨未央般,玉耀双手交握在身前作祈祷状,浅笑着她的真是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意味。
“──星辰定会指引你。”
“原来如此。”墨未央明了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观星之神巫’能否指引吾找回遗失之物哪?”
“嗯?”玉耀歪起脑袋,“遗失之物?”
“汝应当清楚才是。”
墨未央一改刚才的态度,端出严肃的神色提出质疑。
果不其然,玉耀明白了墨未央所指之物,悲哀地低下头来。
“那可悲的亡灵,承载着吾等期盼而生的……不祥存在。”
“……不祥吗?”
玉耀又再点头。
“我正是追寻它而来。”她接着说出这句稍显突兀的话。
“哦──?”墨未央真的惊讶了,“汝在寻它?”
“尽管目的不一致,但是它却能够加以体现我们不同的愿望,我应该注目于它。”
玉耀的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是这样吗?”墨未央闭上眼睛好几秒。
“星辰已指引出它的方向。”
玉耀睁眼凝望天空繁星点缀。
燃着青光彷佛能够穿透一切的眸子,比一切都要耀眼得多。
“我一直都在追寻着,追寻着──那弥补遗憾的唯一神迹,尽管已经千年,岁月流转,我仍在追寻着。”
站在岸边俯视着仰望着天空的少女侧脸,那晕开月色的身影看起来像极行走在漫天飞雪里的一位孤独行者。
“无论路有多远多长,我亦不惜一切,就像你一样。人,本来就是为了在痛苦中不断追寻而存在的……愚笨之徒。”
“可,吾等都已经不算是人了。”
墨末央自嘲地笑了起来,也学着玉耀抬头看向星空。
倒映在他们眼中的满天繁星截然不同,他们看见了不同的景象,但那一片天空依然是那一片天空,根源从来都没有改变。
“你说人的本质是在痛苦中不断追求,而不惜舍弃人身,却仍在追求着那虚无飘渺愿景的我们,又算是什么呢?”
“诚然如此。”
玉耀哀伤地闭上眼睛,眼角闪烁着泪光。
“──躯壳再如何陈旧和不祥,承载的仍是人心。所以,我们仍在黑暗中追寻着唯一的光明。”
***
男人正在黑暗中前行着。
时已至深夜,四周的建筑只剩下门前的灯笼在燃着火光,这条道路的尽头遥不可见,但男人依然走着走着。
他知道在那尽头有他所追寻、所应该捍卫的事物存在。
“……等我。”
他口中不断覆述着这两个字。
那是在说给自己听,也是在鞭策着自己前行。事到如今,回到所爱之人的身边──他只剩下这个唯一的思念了。
所以,任何阻挡他前路的东西,他都会不吝啬地使用自己的剑将之斩除。
就像现在──
“我说啊,大晚上就别说这些奇怪的故事了吧?这个镇子武者都不多一个,哪里会有那些鬼怪呢?”
“新来的,你可别不信!别看这镇子没有什么特色,但几年前这可是因为靠近天璇宫而成为过战场,当时死了很多人,几乎都尸横遍野了。”
“真的假的呀?不过,听说早阵子帝都也发生了一件大事耶……”
“噤声!这可不是我们能谈论的事情!”
“可你也不在说几年前的事情吗?”
突然地,连接另一条街道的转角处传来了闲聊的交谈声,身穿黑袍的男人却像恍若未闻般继续前进,有如行尸走肉。
“唔──!”
“哇啊──!”
已经是宵禁的时间,大概是出来巡视的吧。
那两个官差打扮的男人挑着灯笼从转角处出现,不察地撞上黑袍男人。
后者的身材高大,不算壮实,却坚实如墙似的,两名官差在撞上他后,因为反冲的力道而双双摔坐在地上。
“那个不长眼的东西?!”
被人撞到的愤怒可想而知。
其中一名官差扶了扶歪掉的黑色官帽,正想举起手中灯笼照亮眼前时,惊觉自己它落在了怀里已经燃着。
“妈的!”
他连忙将灯笼扫落在地,拍灭身上的火苗,然后夺来同伴的灯笼往前一照,同时跳起身来,想要和撞倒自己的罪魁祸首算胀。
火光不偏不倚地投射在黑袍男人的脸上。
这个男人藏在兜帽之下的脸孔轮廓分明堪称俊朗,却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诡异,眸子都没神采,像极了死人失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