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真的要过去吗?齐绮琪理解到那是让她往所指方向跑的意思,不免有些犹豫,但脑海随即闪现女孩瞪大眼睛,失望地凝望自己的画面。
我怎么可以不相信她呢?少女暗斥自己。
不知何时,齐一心的痛苦已经缓和下来。
他注意到齐绮琪长期盯视地面,不知道在纠结什么般脸色复杂,于是问她怎么了,同时往地面看去。
“呀!”
齐绮琪立即伸脚踩着那不断猛指某个方向的手掌图案。
“没什么,有、有只虫子在作怪,已经被我踩死了哦。”
解释时,她稍显慌张,但幸亏齐一心完全没有生起怀疑之心,一下子就相信了自己女儿所说的话。
“原来如此。”
见男人点头不再追究,齐绮琪不禁松了口气。她不动声息地稍微抬起脚掌,下面的图案却已然消失不见。
“走吧。”
齐一心拍了拍齐绮琪的肩膀,像是不再在乎背后战斗一样转身踏出步伐,齐绮琪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下唇。
──至少,要相信她。
“爹爹,我们走那边吧。”
齐绮琪尽量维持语气的平静,不让自己的声音透出太多紧张。她就是这样武装自己的表面来到熬过许多的事情,撑过每一次的危机。
少女注定无法变成蛇一样狡猾,但是“欺骗”这种程度的事还是有办法做到。
“嗯?”
齐一心狐疑于自己女儿突然指出不同的方向。
那边与麦田相连的,是一片较为疏落林木,在那之后是平缓的坡,算不上一座山,只是一个山丘而已。
尽管一直以来都是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而齐绮琪也只会在男人想要横穿城镇时予以阻止,突然要求改变路线的事情还是首次,齐一心依然没有多作怀疑。
不像是信任,更像是齐绮琪所说的话,他都尽可能会听从的样子。
无论如何,齐绮琪还是松了口气,因为男人能够答应下来,但也同时感到淡淡的罪恶感。齐绮琪不是个坏女孩,只要真挚对待她,她都会认真回应,这也是为什么夹杂在齐一心和天璇宫之间会让她如此为难。
她双方都不想伤害。
问题在于,现在看来那是不可能的事。世间上能够两全其美的事基本不存在,她只能作出抉择。这一次她选择相信女孩,一如既往地。
她打从心底觉得伤害了女孩的自己感到差劲。
但是,欺骗男人的感觉也糟糕透了。
而重点在于,这是她必须所承受的痛楚,逃避只会让事情更加雪上加霜,所以她和男人肩并肩往刚才图案所指的方向一路前行。
拨开高达眼际的麦穗,在苍夜里越过疏落的木绵树林,登上丘陵斜坡。
最终,他们所抵达是一片空旷的丘顶。
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块石头,像是墓碑般座落在这里,树木依稀可见,杂草丛生。齐绮琪以为这里就是目的地,但左看右看都没有寻见女孩的踪迹。
难道还要往前?
齐绮琪如此想着时,光芒倏地点亮。
──整座山丘都陷进苍蓝色之中。
“嗯?”
在齐一心诧异的喊声中,围绕着整座山丘,有八道光柱冲天而起。
它们直抵半空,彼此延伸出直线相连,之后展开半透明的结界障屏,形成牵固的牢笼,天空看在被囚困在结界之中的人里面就像一片倒映在水面上的浮影。
结界。
齐绮琪立即联想到这个字眼。
旁边的齐一心也察觉到不妙,但他完全没有怀疑是齐绮琪刻意引诱自己到这里,只是拔出了天玄剑,二话不说就斩出一道如墨的剑气。
剑气撞在界壁之上,只引起一丁点涟漪。
并非临时建构的结界,这从浮在地面上的大形术式图腾就可以得知,所以这个结界应该是提前设下的,而且非常强力坚固。
“……被困住了。”
齐一心声音转冷,脸庞霎那就变得狰狞起来。就算在女儿身边,他的攻击性仍丝毫不减。
齐绮琪不自觉地思考起来:究竟其他人看在他眼里,会呈现何种模样呢?恶鬼?仇敌?抑或是更加黑暗、邪恶的存在呢?
“小七,从他身边退开。”
不知不觉地,空中又有另一个新的法阵形成。闪烁着苍蓝色光芒的灵气线段不断互相穿插、纠缠,交织出极为复杂的图腾。
几乎在此同时,女孩的呼声传来,齐绮琪本能地应从了她的要求,意识过来时已经在飞身后退了。
“琪儿!”
齐一心立即转身望向齐绮琪。
在动身追上对方的前一刻,有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天罩下。无形的沉重压力来得突然,他猝不及防之下被压得单膝跪地,地面也因为承受不住而凹陷龟裂。
“呜……”
齐一心呻吟着,觉得自己身上千斤重,宛如背了一座山般。
趁着他无法自由动弹,无法灵符从天洒下,乍看毫无规律地落在他的四周,组成了一个圆环。
灵符瞬间点亮。
数个法阵覆叠在一起,在齐一心脚下成形。
“……法术。”
齐一心直觉不妙,咬牙驱使全身的力量,顶着沉重骇人的压力撑起身体。他体内传来诡异的金属紧绷声、受压声,好不容易才稍微抬起了跪在地上的膝盖。
他望向远处的齐绮琪。
少女咬着下唇,一脸凄凉地看着他。可以看见她的眼里充斥着不忍和愧疚,但她仍没有移开目光。
那一瞬间,他彷佛明白了什么。
然后,他的挣扎到此为止了。
术式已完成构建,数种法术同时发动。
最初的异动源自地底。大量根藤蔓自地面冒出,缠上了他。在沉重的压力下,他无法抵抗,被拉紧的根蔓逼使膝盖重新着地。紧接之后,自根藤所紧勒的地方开始冻结,薄冰向全身蔓延,企图冻结整个男人。男人迫出体里的灵气抗衡,才勉强止住冻结之势。
而到了最后,齐一心四周的地面隆起,向他身上堆去,埋藏了他的视野。他整个人陷进黑暗之中,被泥土石块给封住。
“……爹爹。”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一步一步地活埋,齐绮琪的心承受了千刀万割。那种感觉很不好受,泪珠也早已自眼角溢出,源源不绝地化为两行清泪流下。
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掉落在地上粉碎。
然后,那只彷佛永远都充满暖意的手伸了过来,接下其中一颗泪珠。那个女孩笑着来到齐绮琪的面前,温柔地拭去她的泪珠。
“别哭。”女孩说。
这一份温柔叫齐绮琪的心更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