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司马在一个雨夜到来。黑色的发沾满了雨水,一缕一缕紧贴在胸前。我抱住她微凉却依然光滑的身体,像往常那样尽量地给了她最大的欢爱。然而当她的骨头一下一下撞痛我的心时,我突然觉得,这一次,是真的不会有下次了。
黎明时分,她起身要走。雨已停住,我送她走入外面冷清湿滑的街,灯下她的月白色衣衫在隐约飘动,我的眼泪突然忍不住流下来。
为什么哭,我不知道。我一直相信,在这样子的告别中,如果必须有人哭泣,哭泣的那个人也应当是女子。但我还是止不住自己。她也只是淡淡地说:
“你……不要哭。”
然后她便走了。
事实上后来我们还见过一次面。那时我已成了手握二十万兵权的大都督,准备为成都王起兵讨伐长沙王。当我接过那纸薄薄的诏书时,突然发现自己身体在忍不住颤抖。我努力想要控制自己,却颤抖得更加厉害。那一刻我已经看清楚了自己的命运——事实上在离开江东那一刻时,我已失去祖父所留下的仅有的从容与自信。然后在异乡漂泊十年,我不仅失去了我的身体,也失去了我的心。
我的身体确实坏掉了。在阴暗潮湿的牢狱生活中,在之前之后的放纵沉醉中,一点一点地坏掉了。离开洛阳前见到司马,我已经无法给予她正常男子所能给予的欢爱。她没有笑,也没有表示出丝毫的不满。也许她并不在乎,也许是她可怜我,也许什么都不是。总之那一夜,在她怀中,我又一次说起了我的父亲和祖父。我不停地说,说了一整夜。因我觉得,过了这一夜,我便再没有这样倾诉的机会。
我和她说起父亲,说起诸葛和我的“母亲”。更多的时候则说起祖父,说起他和我那高贵坚强的祖母,以及他和一个芦花似的女子在月光下拥吻的情形。我隐约记起,诸葛曾告诉过我,一个女人为他牺牲了自己的爱情,而另一个女人则为他牺牲了自己的命运——
“换了是你,你会这样么?”我突然这样问她。
“不。”她斩钉截铁。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真的不再回到江东。
我的军队在鹿苑大败,尸体堵塞了整条河川。每一夜我都在梦中被黑色的雾缠绕,手足被缚,欲唤而无声。裨将的窃窃私语在我身边交织出阴谋的味道,风中夹杂了血气的黄沙在我脸上割出最沉重的沧桑。可我无法回头,从离开江东那一年起便无法回头。我就这样战栗地、彷徨地、无奈地,却不可改变地将自己一步一步送入死亡。
在狱中,我问狱卒:“陆氏宗族都被收了么?”
“是。”狱卒说道。
“那云呢?云……也要被杀么?”
“是。”
我默然良久,然后低低说:“那么,陆氏到这里,便无法继续了。”
“死了就死了吧,”狱卒笑道,“反正别人依旧继续。”
死了就死了吧,死了就死了吧。即使是一个曾经燃烧过历史的男子所留下血统的消亡,也不会改变什么。已过的世代,无人纪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纪念。琴弦雅意总湮没于丝丝血光,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书简在阁中蒙尘,宝剑在匣中锈迹班驳。每一个人都被告知他们身处盛世,但每一个人都觉得他所处的时代是最糟糕的时代。在不再坚定的春天,缺乏温和的夏天,无法明亮的秋天,走投无路的冬天,他们直奔天堂,直奔相反的方向——
临刑那一天,卢志为我监斩。他说很想看看,号称江东最后贵族的陆姓人的血,是否比其他人的血更干净些——
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在刀落下来的那一刻,天空开始飘落大片的雪花。
雪花瞬间将一切掩盖,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两世花外篇摇摇一二
章节字数:3454更新时间:
一
虽然也是县城,但海昌显然只是个鸟飞过都不会停留的县。这里天高皇帝远,鱼米之乡的江南进了此间,便开始有连绵起伏的高山。身处其间,举目四望,只见郁郁葱葱的密林与深谷,湖泊河流纵横其间,完全不知都城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