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那一年,伤了你的人,其实是我指使。”
那一年,那一年是哪一年呢?我恍惚地回忆,却觉得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也猜测过伤我的人是她。可那个时候都不会介意,现在又怎么会介意呢?
我只是淡淡一笑。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她轻轻地说,“你好像什么都不介意……但我怎样争,都争不过你……”
“是否这么多年,一直觉得是在暗中与我对弈?”我突然这样问道。
“是呀……”她静静地回忆着,“从小便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自你之前,还不曾输过给别人。那时候徐夫人多么得宠,可是我让陛下把她贬去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其实,我们之间这局棋,没有一个人赢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这样说道。
她讶然抬起头来看我,我们对视良久,然后同时一笑。那一笑,却仿佛包含了人世间的所有凄楚。
三天后她去世。她的死亡还是打动了孙权的心,他为她流泪,为她写悼文。连百官也上书,请求为她追赠皇后名号。
她生前一直想要的那一顶皇后的冠戴,在死后终于戴上。她就穿着皇后的礼服,安静地睡到冰冷阴沉的地底去了。
但是赤乌元年,震撼江东的,并不仅仅是步夫人的去世这一件事而已。甚至跟另一件事比起来,步夫人的去世也显得无足轻重。
那一件事,便是吕壹的粉墨登场。
吕壹是个相貌平庸的中年男子,个子不高,说话慢条斯理。唯一有些特别的便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略略带了点灰,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表情颇似一只有些残忍的兽。
但这种残忍,在孙权眼中是看不到的。在孙权面前的他,永远低眉顺眼,以推心置腹的口气说着看似忠恳之至的话。他还会哭,他善于在任何场合任何环境根据需要流下浑浊的泪水,并对孙权说他流泪只是因为他觉得皇帝太操劳。
不知孙权是想用吕壹作为工具来达到某个目的,还是因为这些年来他身边始终没有这样的人,因此让他觉得新鲜而受用。总而言之,在与吕壹有过几番交谈后,他便直接将吕壹擢升为中书,给予了他充分的权力。
暨艳和吕壹,是作为两个“酷吏”被载入东吴史册的。可有如一面镜子两边的影像,看上去虽是一样的,但其实每一处又都是相反的。虽然同是缁铢必较,同是执法苛刻,但两个人的本心,却截然不同。暨艳是真心相信这个世界应当黑白分明,去除了所有大大小小的作奸犯科,便能迎来东吴的清朗乾坤。这个想法固然天真,但总不下作。至于吕壹,我从不认为吕壹心中能有什么是非存在。法律于他,不过是握在手中的一件工具而已。
吕壹是个天生的戏子。
他在孙权面前是那样地忠诚恳切推心置腹,出了宫墙,来到百官面前,他便立即换上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他握紧了手中的权力,将稍有忤逆他的官员革职问罪,又将承迎自己的人提拔重用。一时间,朝野上下,仿佛每一件事都是围绕吕壹而转。
水至清则无鱼。江东的朝臣,并非每一个都清正高雅。这些年来在江东,也曾见过贪婪之人,也曾见过不善之人,只是似吕壹这般无耻到堂而皇之,却是从不曾见过。也许孙权真的是老了,老到不能分别是非;也许他什么都明白,只是将吕壹做了第二个暨艳而已。又或者两者皆而有之。这么多年,江东世家大族随着他一同发展起来的盘根错节的势力,一直是他无法去除的一块心病。他不是不相信他们,不是不相信自己,可君王和朝臣间的斗争,古而有之,无可避免。
第一次见到吕壹时,我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那个时候他正在为孙权揉肩膀,眉眼低顺得如同净身多年的宦官。孙权一本一本地看着奏折,他不失时机地在孙权耳边不时低语。见到此情此景,我不由厌恶地皱起了眉。
他却谄笑着说:“在下见过影夫人。”
“吕中书真是辛苦。这种事情,交给宫人做就可以了。”我淡淡地应道。
“在下确实不长于此道,”他仍是低眉顺眼地说道,“可是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对陛下的一份心了……”
停一停,他叹了口气,在脸上堆出些忧虑的表情出来,眼中竟有隐隐的泪光。他看着我说:“影夫人,陛下真的太辛苦了,我们都要尽量为他分担些才是呢。”
他的话,孙权无疑是受用的。如果非要说一开始他还是冷眼旁观着吕壹的作为的话,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会渐渐习惯于这种谄媚。
他再怎么英明怎么睿智,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有人为他做事为他出征,他也需要有人关心他有人奉承他。那些话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也是需要的。
这么些年,他所亲近的文武百官,虽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但又有几个人可以拉下脸皮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我不得不承认吕壹确实是个厉害角色。连脸皮都可以不要,又还会顾忌些什么。
只是我还是不敢相信。史书中记载的陆逊和潘浚在武昌,因吕壹事相坐对泣的事情,我一直记得,也一直耿耿于怀。如今见到吕壹,更觉得无法忍受。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国家重臣,陆逊从容,潘浚豪放,但从容也好豪放也好,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为这样一个小人气得流下眼泪,怎么可以。
并不是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吕壹。甚至从一开始,弹劾吕壹的上书便雪片般飞来。和上次弹劾暨艳的路数一样,说他任人惟亲,说他滥用刑法……说他什么的人都有。
只是吕壹无疑是比暨艳要圆滑世故得多的。孙权拿这些奏疏问他,他不反驳,也不说上疏之人的是非。他只是流着泪对孙权说:
“臣承认,臣有时候用刑是重了一些。但臣也是全出自对陛下的一片忠心……朝野不正之风太盛,非用重典,否则无法肃清。这些大人指责臣,也是有道理的,请陛下千万不要怪罪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