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的阵势排得极其讲究。前锋避开了武都城正面的最陡处,斜着插向城墙西北角——那段城墙因为地势的关系,是整个城防中最矮的一截,只有两丈出头。显然,来之前,武都的地形已经被摸透了。
但淖齿注意到了一件别人没有注意到的事。秦军列阵之后,便停住了。没有立即进攻。投石机推到了发射位置,但装弹的手臂没有动。弩手列成了三排横队,但弩机没有上弦。嬴华的大纛也在谷口停住了——没有再往前移动一步。
他们在等什么?淖齿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个道理——战场上,对手不急着出拳,不是因为他不想打。是因为他在等更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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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在巳时正式开始。
投石机是第一批发声的。秦军在峡谷里推出来六架投石机,每一轮齐射都有数十斤的石弹呼啸着越过护城河,砸在城墙上和城中。护城河太宽——秦军的冲车推不到城门前就得先过水,嬴华显然不打算在第一波就把宝贵的冲车浪费在填河上。他先用投石机砸——砸城墙,砸箭楼,砸守军的士气。
石弹砸在城墙上是一声闷响,砸在箭楼立柱上是木头碎裂的脆响,砸在垛口条石上是火星四溅的尖响。城墙本身岿然不动——武都的城墙是巴蜀之战后专门加固过的,墙芯夯土掺了糯米灰浆,外包条石,六架投石机砸了半个时辰,也只砸出几道浅缝。
淖齿没有松口气。他知道投石机停了意味着什么。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远处谷口方向传来一片沉闷的拍打声。是攻城梯的横木撞在城墙上。
秦军的步兵——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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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冲上来的是秦军的死士。
死士不披重甲。只穿一层皮甲,头戴皮帽,嘴里咬着一把短刀。他们的任务不是占领城墙。是用自己的命把城墙上守军的兵力部署、弩机射界、火力密度全部试出来。直白地说——他们的任务就是死。死在城墙上,死在梯子上,死在哪都行——只要死的位置能被后面的人看到。
城墙上的楚军弓弩手开了火。城头的守军分作前后两排:后排是弩手,持楚国琴氏弩——这种弩出自郢都巧匠之手,比秦弩轻了将近一半,弩臂以柘木层叠压合而成,望山刻有标尺,不用脚踩,双臂发力便能拉弦上箭。射速比寻常踏张弩快了近一倍,三十步内照样能洞穿皮甲。前排则是弓手,持楚国角弓,射速更快,专打弩手装填的间隙。箭矢从两丈多高的城墙上俯射下去,密集时如同一面铁扫帚从梯子上刮过。
第一批死士在攻城梯爬到一半的时候被射成了刺猬。尸体挂在梯子上——后面的死士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回头看。死士的眼里只有垛口。
第一架攻城梯的铁钩钩住了城垛。
一名秦军死士从梯顶翻身跃上了城墙。人还没站稳,一柄长戈便从他的胸口扎了进去,直接把人扎穿。持戈的楚军禁军甲士双手一拧,把尸体从两丈高的城墙上甩下去。尸体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黄土。
但就在这名楚军收戈的一瞬间,第二架梯子的铁钩也钩上了垛口。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
城墙上的楚军开始感到了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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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校尉申叔康——淖齿手下资历最老的禁军军官,三十二岁,从军十一年,打过巴蜀,打过淮泗——此刻正守在西北角楼和第一座马面墙之间的城墙上。八架攻城梯,有四架架在他防区内。他的队满编一百二十人,开战不到半个时辰,还能站着的——连他在内,四十二个。
又一声闷响。第六架梯子的铁钩挂上了城垛。
申叔康没有看。他正在跟一个翻上来的秦军死士面对面。死士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尖朝下,从上方直扎他的面门。申叔康侧身闪开剑锋,反手一刀劈进死士的颈窝。血喷了他半边脸。他连擦都不擦——他的眼睛越过倒下的死士,看到第七名、第八名秦军已经在梯子上冒了头。
”伍长!“
”在!“
”梯子——推下去!“
伍长叫伯鱼。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从军前在云梦泽打过鱼。他右手握着一把缺了口的环首刀,左手举着一面被砍了三刀、木芯都裂出来的盾,带着手底下还活着的九个人冲向最近的攻城梯。
推梯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铁钩牢牢咬住了垛口的石缝,要推就得先把铁钩拔出来。拔铁钩的时候整个人得探出城墙半截身子——等于把自己送到了城下秦军弩手的箭口上。城头上的楚军弓手拼命放箭压制城下,箭矢从垛口两侧嗖嗖地往下扎,逼得秦军弩手不敢露头瞄准。
伯鱼爬到垛口上,双手握住梯子最上面那截横木。他能感觉到梯子在震——秦军正在往上爬。最近的一个人,离他不到五尺。他能看见那人额头上的青筋。
”推——!“
九个人同时发力。铁钩在石缝里磨出一声刺耳的尖响,然后猛地松脱了。攻城梯带着上面五六个秦军死士一起往后仰倒——梯子倒下去的时候,伯鱼趴在垛口上看着那五六个秦军在空中手脚乱舞。有一个伸手想去抓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有抓到。
梯子砸在地上。梯上的人被压在梯子底下。没有一个能爬起来。
伯鱼喘着粗气。他的双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力用尽了。他扭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申叔康——申叔康还站着。他防区内的六架梯子,已经被推下去四架。剩下的两架还在往上爬人,但势头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猛了。
然后秦军的鼓声变了。不是收兵。是调换攻击波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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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持续了一整个白天。秦军的攻击极有章法——每一波大约五百人,持续半个时辰,然后退下去换新一波上来。中间间隔不到半刻钟。守军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刚把这一波打下去,手上的血还没擦干,下一波又上来了。城墙下秦军的尸体在护城河内侧堆了一层又一层,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城头上的楚军依托箭楼和垛口居高临下射击,弩手打完一匣换一匣,弓手的角弓拉断了便从垛口后面的备件堆里捡一把新的接着用。城墙过道上有血,但民壮们及时铺了沙土,没有人滑倒。楚军的阵脚——至少在第一天——很稳。
申叔康在下午第三次秦军冲击时腹部中了一剑——一柄短剑从他的甲片缝隙里扎进去,不深,但位置很刁。他捂着肚子半跪在城墙上,血顺着手指缝隙往下淌。伯鱼冲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不碍事。“他把腰带解下来在伤口上狠狠地勒了一圈扎死,撑着墙站起来,”老子还能站。“
伯鱼看着他肚子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红印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水囊递了过去。申叔康接过来喝了三大口,然后把水囊扔回去。
”省着喝。今天才是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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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里。
太阳落山的时候秦军退了。不是被楚军打退的——是嬴华下令收兵。退兵的鼓声很干脆,没有拖泥带水。正在城墙上与楚军白刃相搏的秦军听到鼓声便开始分批撤退——不是溃退,是交叉掩护着往下撤。走的时候把能拖走的伤兵都拖走了,只留下城墙下几具实在够不到的尸体。
淖齿站在角楼上,看着秦军的方阵在暮色中缓缓退回谷口。他的左臂在下午被一支流矢擦了一道,袖子扯开了,胳膊上一道血槽,不深,但长度从手腕一直划到了肘。他用襟袍撕下来的布条缠了缠,继续站着。
”将军——“季安从城墙另一侧走过来。他脸上全是黑的,不是烟熏的,是弩箭发射时溅上去的残渣,”秦军退了。“
”明天会再来。“淖齿没有回头。他的眼睛还盯着谷口那面正在缓缓退入暮色中的黑色大纛。”明天之后还有后天。后天之后还有大后天。“
季安沉默了一息。然后问了一句他其实并不想问出口的话:”能守多久?“
淖齿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季安以为他不想回答。
”守到庄蹻来。守到郢都来。守到——“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守到援军来,或者守到所有人死光。“
季安没有再问。淖齿也没有再说。
城墙上,换防的禁军甲士正把阵亡同袍的遗体一具一具地抬下去。有些人被抬起来的时候,身体是软的。有些人已经硬了,需要两个人才掰得开他们握着刀柄的手指。尸体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排成一排。有人拿了一块白布想往上面盖——但白布不够大。只能盖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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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武都城里没有人睡得好。伤兵营里全是低低的呻吟声和军医撕布条包扎的声音。城墙上每隔几丈就点着一支火把——秦军随时可能夜袭。哨兵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口方向。民壮们借着月光往城墙上搬运滚木礌石。木头的抬木头的,石头的推石头的。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太累了。累到嘴巴张开了,喉咙却挤不出声音。
淖齿在城墙上巡了一圈。走到西北角的时候,看到伯鱼坐在垛口下面——背靠着城墙,腿上横放着一把已经砍崩了三道口子的环首刀。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他没有在看任何人。他只是在发呆。
淖齿在他旁边蹲下来,递过去一个水囊。伯鱼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还回去。
”将军。“伯鱼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今天咱们死了多少人?“
”还在点。粗估——不到两百。“
”秦军呢?“
”比我们多。死在城墙上和城墙下的,少说四五百。“
伯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害怕、只是单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说了一句。
”照这么打——咱们能撑很久。“
他没有说”能赢“。他说的是”能撑很久“。
淖齿听懂了。他拍了拍伯鱼的肩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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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七月廿二。
秦军没有在卯时进攻。他们等到日头完全升起来之后才开始列阵——比昨天晚了将近一个时辰。淖齿站在角楼上,看着秦军的方阵在晨光中缓缓铺开,眉头锁得比昨天更紧。多一个时辰的休整对守军来说是好事——但秦军不会平白无故给对手喘息。他们在调集更多的攻城器械。他在望楼上看得一清二楚——今天秦军推出来的攻城梯比昨天多了将近一倍。
这一天的攻势比昨天更猛。投石机的石弹集中砸向西北角那道裂缝——不是昨天的试探性抛射,是瞄准了同一个点反复砸。不过半个时辰,裂缝便从一指宽变成了拳头宽。然后秦军的刀盾手和长戈手混合编队便压了上来——死士少了,正兵多了。攻城梯比昨天多了近一倍,同时架起来的有十来架。城墙上的楚军弓弩手打光了箭囊,民壮们扛着箭捆在城墙上来回跑着补充。
申叔康的防区承受了最重的压力。他的队从清晨的四十多人打到午后,又倒下了十来个。他自己肚子上那道伤口在反复用力中崩开了线,血把缠在腰上的布条又浸透了。他让人重新勒紧,继续站在垛口旁边。不是不想下去。是他知道——他一走,这段墙就没人能指挥了。
第二天结束时,楚军阵亡数字又增加了一百五十多。秦军在城下丢下的尸体比昨天更多——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上冲。
淖齿站在城墙上,看着秦军退回谷口。一阵山风灌进垛口,把他脸上的汗吹干了。他看着谷口秦军营寨中密密麻麻的灯火,对季安说了一句话。
”他们不是来试探的。“
季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昨天是试防,今天是试墙——试西北角那道裂缝。“淖齿的手指在垛口的条石上缓缓敲着,节奏很慢,像在数着什么。”投石机盯着一处反复砸,攻城梯比昨天多了一倍。嬴华在找——找我们最薄的那块骨头。找到了,就会用尽全力砸下去。“
他转过身,背靠着垛口,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的士卒。
”他是要从武都南下——打进巴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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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七月廿三。
秦军来得比前两天都晚——直到日上三竿,谷口才传来第一通鼓声。但这一次,淖齿在望楼上看到的东西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谷口多了一面旗。
不是嬴华的那面”嬴“字将旗。嬴华的黑旗还在原来的位置。新来的这面更大——黑色的旗面正中绣着金色”秦“字,旗杆比周围的旗帜高出整整一截,旗面在晨风中缓缓展开的时候,像一头巨兽在抖擞皮毛。旗杆之下,一队黑甲骑兵缓缓列开。骑兵的甲胄跟普通秦军不一样——肩甲上嵌的是三道铜纹。
淖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面旗。楚国的军报上描述过这面旗不下十次——大庶长樗里疾的帅旗。秦国最高军事统帅的旗帜。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军事常识都能明白——秦军主帅到了。而一个主帅不会单独出现在一支偏师的营寨里。他来,就说明主力也在附近。
季安也看到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将军——那是——“
”樗里疾。“淖齿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他攥着腰间剑柄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秦军主力——在武都。“
他转过身,对着传令兵一字一顿:”再派快马——即刻出发,走最快的路。告诉郢都:樗里疾帅旗至武都城下,秦军主力在此,将南下桓水攻巴蜀。“
传令兵跑走了。淖齿回过头,重新看着谷口那面缓缓展开的帅旗。
”他们不是佯攻。“他说,像是在跟季安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个不太想确认的事实。”他们是真的要从武都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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樗里疾的帅旗出现之后,秦军的攻势立刻上了一个台阶。
投石机从六架增到了八架。石弹不再是轮番射击——是八架齐射。每一轮齐射都有八枚石弹同时砸在西北角的城墙上。那道从前天就开始扩大的裂缝在连续的轰击下迅速撕裂——先是能塞进肩膀,然后能塞进半个人。城墙上的条石开始松动脱落,碎石子像下雨一样往下落。站在裂缝旁边的楚军士卒能感觉到脚下的城砖在震——墙体本身在晃。
然后秦军的精锐突击队便上来了。
不是死士。是樗里疾从主力中带来的重甲刀盾手——每个人身上的甲都比寻常士卒厚了一倍,左手圆盾右手阔刃剑。他们分成三队,同时攀上三架攻城梯,直扑那道裂缝所在的位置。领头的百夫长第一个翻过垛口,圆盾撞开迎面刺来的长戈,阔刃剑横劈——一名楚军弓手的右臂连弓带手被砍断。血喷了他身后的城墙整整一面。
申叔康带着伯鱼和剩下的二十多人死守在裂缝旁边的马面墙上。那是一场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的近身肉搏——墙太窄,阵型摆不开,弩箭装填来不及。双方就是刀对刀、剑对剑地互相砍。伯鱼的环首刀在第三次格挡时断成了两截——不是被砍断的,是之前积累的缺口太多,刃口崩了。他从地上随手捞起一把不知是楚军还是秦军的短剑,继续往上顶。他的左肩在混战中被一柄阔刃剑削去了一块皮肉,他自己甚至没注意到——直到申叔康指着他的肩膀喊了一声”你肩膀!“,他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把断刀换到左手,继续砍。
那一波突击在城墙上打了将近半个时辰。秦军三队突击兵轮番冲击裂缝两侧,申叔康和伯鱼带着人硬是用血肉把口子堵住了。十几个楚军士卒用肩膀扛着备用的条石,趁秦军退下去换队的那十几息工夫,把条石塞进了裂缝里——塞不紧,只能临时撑住。但能撑一刻是一刻。
突击队退下去之后,投石机又响了半个时辰。然后攻城梯又架上来了。比前两天更密。楚军的弓弩手从清晨到现在几乎没有停过——琴氏弩的弩弦打废了二十几根,弓手的角弓拉断了七八把。但库房里还有备用的,民壮们扛着新弩弦和弓臂在城墙上奔跑着分发,比运箭还急。武都城经营了三年的家底,在这一天终于显出了它的分量——箭矢还够,弩弦还够,滚木礌石还够。
下午时分,城墙上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个负责抬伤兵的民壮——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在抬着一个断了腿的禁军甲士下台阶的时候,被一枚从城下射上来的流矢击中了脖子。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扛着担架的另一头。担架翻了,断了腿的甲士摔在了地上。甲士没有骂他。甲士看着那半大小子脖子上的箭——血正往外涌,像一口堵不住的泉眼——然后甲士把眼睛闭上了。不是死了。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没有人停下来。城墙上的战斗还在继续。那个半大小子的尸体被抬到城门内侧的空地上,跟今天阵亡的其他民壮排在一起。一个老兵路过时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还是个娃“,便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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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再次沉到了仙陵山背后。秦军的收兵鼓声响起。
第三天结束了。
淖齿坐在角楼的台阶上。他的盔已经摘了,搁在膝盖旁边。盔顶的铜饰被石弹碎片崩掉了,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铁胎。他的左臂上缠着第三天换的第三条布条——伤口不大,但一直在往外渗血。他用右手慢慢地解着布条,手指很稳。季安蹲在他旁边,把一卷干净布条递过去。
”将军——咱们还能撑多久?“
淖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新布条缠好,用牙齿咬着布头扎紧,然后抬头看向谷口方向。樗里疾的帅旗依旧立在秦军营寨正中——那面金色”秦“字在黑夜里被营火映得隐隐发亮,像一只悬在半空中的眼睛。
”樗里疾来了。今天攻势加了一个台阶。明天可能会再加一个台阶。“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算一笔跟自己无关的账。”但武都是大王经营了三年的桥头堡。城墙是专门加固过的。护城河还在。弩箭还剩八万多支。滚木礌石没用掉一半。“
他转过头,看着季安。
”他们想从这里南下打巴蜀。我们是巴蜀的大门。只要门不破——他们就进不去。“
季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守得住吗?“
淖齿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盔重新扣到头上。
”明天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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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淖齿亲手写了一道军报。字很简短。
樗里疾帅旗已至武都城下。秦军主力在此。将南下桓水攻巴蜀。武都必坚守。
他把帛书封进竹筒,盖上火漆,交给信使。然后他走到角楼窗口,看着峡谷中那片星星点点的秦军营火。樗里疾的帅旗在火光中微微飘动。
第四天会来的。第五天也会。第六天也会。
但只要武都还站着,秦军就进不了巴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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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