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二哥掰指头也能算出来,家里哪还有要为难你的事,幺妹去江城人也开朗了,将来的事自有造化,急不得,管不了。
大哥分了桃树,还稀里糊涂进村里的农业公司当差,大姐二姐稳稳当当,小弟儿女双全老实老实,明摆着就是一桌简单的团圆饭,没什么好安排的。
我也跟你说实话,有了壮壮之后,爹娘的心都放肚子里,没精力也没心情操心家里的事,光想带着孙子孙女美呢,就连幺妹都不放心上,二哥还怕什么鸿门宴!”
罗霞闻言哼了一声,嘟囔道:“重男轻女。”
对幺弟的话,罗学云看破不说破,距离产生美,平时村头村尾有什么事,关起门都能消化,别说兄弟姐妹之间,就是父子之间,也能用时间拖出胜利。
但过年不一样,团圆是个大日子,带着某种美好寄托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哪怕多说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导火索,特别是家里人多的,大人不吵,小孩子也会闹起来。
果不其然,到过年这天中午,一进老屋就感到气氛不对,藏不住事的罗老爹脸上写满“预谋”、“筹划”的字句,孩子们天真烂漫,察觉不到什么异样,大人们却不自在到哪都不舒服。
罗学云在堂屋看顾孩子,见到罗学风进门也不招呼,等着恒恒昭昭过来玩耍,晾得后者十分尴尬,院里院外乱走,希望有逃避的空间。
可惜他是罗老爹钦定的主人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等饭菜齐了,没喝两杯,老爹就发话,指着罗学风的鼻子教训起来。
“眼望着恒恒都要过周生(十二周岁),这一代一代腾腾长大,咱这些老家伙不说老也老了,你们,尤其是老大,说不得十年八年就要当爷爷,早前有什么鸡零狗碎的事儿,不用请全家上下公断,自个心里该门清,知道谁对谁错。
姊妹兄弟六个,谁帮了家里大忙,谁帮了自家大忙,谁是真正对兄弟好,也不要我这个老糊涂说。分田到现在,十个年头了,这些事该有个了断,你是老大,当着全家人面,表个态。”
罗学风眼眉低垂,手指发虚到筷子差点都拿不住,孩子们却根本不在乎,乐呵呵扒着小碗大快朵颐。
“我……”他深吸数口气,艰难举起酒杯,对着罗学云敬酒,“哥心眼窄,嘴巴松,没少对不起二弟,今天借这杯酒给弟道歉。”
说完之后,竟是看都不看罗学云的反应,把一盅白酒蒙头干了,黄秀亦倒了一杯。
“家里的错一半在我,学风道歉,我也得认个错。”
相比罗学风,她倒是更干脆,只是罗学云没有反应,依旧淡淡地坐着。
好在罗老爹终于成熟,不再追求固定的仪式,立刻进入下一个流程,把幺弟唤起来。
“幺儿子,小混账一个,酱油瓶子倒了他都能不扶,栽秧不看水,种麦不施肥,一天到晚光想着吃喝玩朋友,不是打牌,就是看电视。没有老二接济,我跟你娘要被他拖死,下半辈子别想安宁,他自个不是坐牢,就是要饭……”
“爹!”学雷喊道。
“爹什么爹,我哪一句话说假了。你得给你二哥敬酒鞠躬,好好谢谢他拉你这么多年,以后为人处事放老实点。”
罗学雷没有半分犹豫,举起酒杯就敬,痛快地干了:“家里除了爹娘,我就跟俺二哥最亲,敬酒鞠躬都是应该的,不用爹说,二哥的好我一辈子记着,啥时候用到我喊一声,跑得麻溜的,不带皱眉头。
可是我就这么个性格,想改也改不了,想憋也憋不住,犯了啥错,二哥想骂尽管骂,我心里知道是非,绝不会记恨。”
直到他坐下,罗学云依旧没有端起酒杯,他看向老爹:“大过年的,这事哪一出啊。”
“断是非。”罗老爹说得斩钉截铁,“别看我年纪大了还不识字,但是眼睛不瞎,心不盲,谁对这个家付出,谁做的对谁做的错,我比你娘看得清楚。
今个叫他俩喝酒道歉,不是给老二戴高帽,而是给家里的是非,给老二的付出一个正确的评价,就像队里开大会一样,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
桃树分了,每年都能得钱,老大进了村农业公司,老三有个超市,再加上田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顾自己的小家足够了,村里其他人靠这些东西都能过安稳日子,你们俩兄弟凭什么不能?
不能,就一定是你们做错了,不管是偷懒,还是蠢笨,顾不住自个家就是你们自己毛病,不配当家。
不管你们配不配当家,老二为家里的付出,为兄弟的付出,已经仁至义尽,你俩既然没本事跟学杨一样,到青云里面爬,又没能力跟明现一样,自己开厂子当老板,那这一般化的日子就该是你们过的,不怨任何人。
将来你俩家里有啥事,都先掂量掂量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够不够找爹娘求兄弟的,有手有脚,也不是傻子,别动不动就找家里,拜年还讲究礼尚往来,你送我,我送你,光赖父母兄弟的,就没想过你还过什么。”
罗学风羞惭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幺弟却仍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还搭腔说什么“不怨、不怨”的话,当真是活宝,连罗学云都无可奈何。
不过老爹的举动,倒真有点拎清楚的味道,或许是看到三个儿子的性情,知道拧不到一起,选择认命,或许是看到村里村外街坊们的实例,不再固执要求一个儿子付出,也可能是觉得收入足够保障儿子家的生活,相比以前都是大大上升,理该满足。
日子过不下去要些接济,没话说,日子能过得不错却还要赖着父母兄弟,父母还好说,能溺爱,但兄弟就没道理,如果想要兄弟能做下去,有些分寸必须把握好,不能一直和稀泥和下去。
否则总有一天,兄弟会变成仇人。
罗老爹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用,只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不能让老二给家里付出这么多,最后得到的只是埋怨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