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我激动地抓住她的腕,才发现长袍下的她异常消瘦,握在手中的腕过分地纤细,皮肤的颜色也由我初见的苍白变作渗人的惨白。
“女巫不是不会死的吗?”我颤着声音问她。
她却不答。
“酒很好,我很喜欢。”她朝我笑笑,俯身在我的额上轻吻了下,“你该回去了,公主。”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窗外夜色正浓,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我的一个梦魇。
提丽亚要死了!怎么可以死掉?我明明,明明可以感觉到,感觉到痛苦、渴望还有不舍,那样浓重的不舍,那么痴迷的留恋,她怎么甘心就这么死掉?
提丽亚说得不错,我在读她的心。我从不知道我有读人心的能力,但我就是能够读懂她的心,就像读一本痛诉简单的童话故事书一般轻而易举。
她不想死的,不想死的。至少,绝对不可以就这么死掉……
不觉呆坐到母后带着婚纱走进我的房间。
“你已经醒了。”母后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天亮就要举行婚礼,你一定很激动吧。我来帮你把婚纱穿好。”
我努力给母后一个微笑,而后任由侍女们为我梳妆打扮,穿上婚纱,披上白纱,最后母后将一束白色的捧花放到我的手上。
“多么美丽的新娘!”母后看着我轻声感慨,“我的小心肝终于要结婚了。”
“结婚……”我楞楞地重覆。结婚,像一个公主那样结婚,像一个公主那样生活,像一个公主那样过完一生……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太阳在地平线下挣扎,眼看就要跳出地面。
“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就会离开这裏。”
提丽亚的话突然出现在耳边。
“我快死了。”
不可以!不要死!我一个激灵,丢开手中的捧花,冲出房间。
母后和侍女都没料到我会突然冲出房间,急匆匆地追在了我的身后,“公主!你要去哪裏?”
我拼命地跑着,向皇宫后山奔去。
树枝勾住了我的头纱,我将它一把扯掉,高跟鞋陷在石缝裏,被我一脚甩开……我的脑子裏只剩下一个念头,决不能让提丽亚这么死去!
“公主!公主!”侍女们在身后气喘吁吁地叫着。
我终于冲上山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公主——”尖叫声瞬时填满了整个山谷。风中,我只看见身上白色的婚纱像云朵一样舒展着它的羽翼。
“唉……”一声轻嘆过后,我被人接住,带进山洞。
提丽亚的脸就在眼前,“怎么又来了?”
我只管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低声哀求,“不要死,提丽亚。”
提丽亚楞了一下,而后定定地看了我一会,突然笑了,“那么,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谢谢。”提丽亚低喃了句,将水晶球塞给我,她空出一只手来将我提住,带着我飞上了天空。
云彩在脚下流动,城镇、国家、山川、河流都变得异常的渺小,遥远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我们到了。”穿破云层,提丽亚带我来到了海边。
我盯着海岸线看,隐约间看到一个洞口在海浪起伏间若隐若现。
“看得见吗?”提丽亚问我。
我点头。
“那是虚无洞。”提丽亚一边说,一边挽过我,带我进入洞口。
越过洞口,又是另一番天地。
洞裏宽敞明亮,无数个珍珠似的气泡飘浮在洞穴的上方,漂亮至极。
“这是什么?”我忍不住轻轻地点了点手边的一个气泡。
我一碰它,它就立刻发生了变化,气泡不再纯白,而是轻轻晃动,映出许多影像来。
我看见了——卡诺。
他的容颜如记忆裏一般完美无缺,只是眸裏的冷浓烈到了极点,看得人心颤。他就立在血泊之间,鲜血在他脚下流淌,漫过他足下的每一寸土地。他的面前,是一群群怪异的士兵,他们将他团团围住,而他只是挥了挥手,挥手的瞬间,再度血流成河。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地变化,只是杀戮,不停地杀戮,不停地,制造鲜血。
“卡诺!”听到呼唤的卡诺,神情终于有了变化,飞身起来抱住了半空中的人。
是提丽亚!她受伤了。
“卡诺……”她又唤了声,面白如纸。
卡诺未应,只是抬首望向围攻而上的士兵,眼中冷意,若死神临世……
“别碰卡诺的记忆,”提丽亚将我唤醒,挥了挥魔杖让气泡恢覆原样,“卡诺会发觉的。”
“卡诺的记忆?”我不解地重覆提丽亚的话。
“是的。”提丽亚微笑起来,目光温柔地将洞穴裏的气泡环视了一遍,“这些,就是我和卡诺的记忆。”
我还想再问,提丽亚已经将我拉到一块透明的石壁边,“时间快到了,我们先到隐云壁裏躲一会。”
“隐云壁?”
提丽亚回首看我,眸裏带了几许得意的光芒,“不错的宝物。我走遍了五大洲才把它弄到手。藏在裏面,外面的人看不到裏面,裏面的人却能看到外面。最重要的是,它能将一个人的所有气息完全隐匿,连卡诺都察觉不了。”
提丽亚一边解释,一边带我隐入隐云壁。
石壁裏面并不如我想象中的坚硬冰冷,你几乎感觉不到你正身处一块石头的内部。
“他会来?”我试探性地问。
提丽亚并不介意我总在读她的心,只是回首了然地朝我笑笑,点了点头。
见她承认,我不由自主地将向洞口望去。
我并没有等多久就看见了那个塞满提丽亚的心的身影。
他踏着优雅的步伐,缓缓地踏进洞口。他是如此英俊,任何华丽辞藻都无法形容的英俊,足以让天下万物都屏住呼吸。他的眉眼唇角,总噙着一抹笑,仿佛要将所见之物都融化在他的浅笑之中。但我最不能忘怀的,是他眸裏,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淡漠。所以,连提丽亚也走不进他的心吗?
只见他在洞裏立了许久,挥手做了一个手势。淡淡的青烟袅娜地自他的头顶飘出,渐渐地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白色泡泡,颜色浅淡的时候仿佛还能看到裏面有光影的变幻,随着气泡的颜色越来越浓,那些从他身体裏抽离的青烟渐渐变成了洞裏数不清的气泡中的一个。
完成之后他仿佛舒了口气,在洞裏踱了几步,用目光将洞裏的气泡审视过一遍,他在我刚才站过的地方停住了。
敛了敛眉,他点了一下手边的一个气泡,轻碰了一下。气泡中的人影开始移动,重演他记忆裏的情节。
我在隐云壁裏微微失措,因为他点的,就是我刚才碰过的气泡。难不成,他发现我动过他的记忆?
凝神看了一阵,他将气泡推到一边,没一会气泡恢覆纯白,飘回原来的位置。
“唉……”只听他极轻极轻地嘆气,“提丽亚,你还活着吗?”
他记挂着她,记挂着她的!我抓住提丽亚的衣袖,激动地看着她。
提丽亚只是笑了一下,很快敛了长眸,垂下首去,仿佛陷进了心事当中。
我奇怪她的反应,再转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卡诺已经不见了!
“提丽亚!他不见了!你得去见他!”我急匆匆地拉过提丽亚,带着她冲出隐云壁。还想出去找卡诺,却被提丽亚拉住了,“想听我的故事吗?”她问我。
我知道提丽亚不肯追,我是绝对追不上卡诺的,又实在好奇她跟卡诺的事,便乖乖地停下来听她讲故事。
提丽亚寻了个地方,带我坐下,开始一边回忆,一边不徐不缓地叙述。
“我和卡诺,都是为了守护深海诞生的神,他负责杀戮,我负责救治,我们是永生永世的伙伴。我们拥有无上的法力和无穷无尽地寿命,却没有未来。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会上岸,来到这裏,将不需要的记忆冻结封印。我们的寿命太长太长,而太过沈重的记忆和感情会变成我们的负担。所以我们必须隔一段时间便丢弃一段记忆,才能维持最好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千百万年的光阴,就在这样的时光中无声流逝,如果不是我爱上了卡诺,我还是他永生永世的伙伴,永生永世地陪着他。”
“我不明白,”我摇着头,大为不解,“为什么不可以爱卡诺?”
“因为爱让人疯狂。”提丽亚这么说着的时候,却笑得极其温柔,“因为爱他,我舍不得丢弃任何跟他有关的点滴记忆。我总在我们封印记忆的时候,将关于他的记忆偷偷地藏在心裏。千年百年,那些厚重的记忆终于开始影响我的法力。这种影响日积月累,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着我的身体。终于在五百年前的深海大战中,我受了重伤。如果没有记忆拖累,我完全可以恢覆原样。可是那时,我已经陷在记忆的缠绕裏无法挣脱。我的伤势渐渐恶化,我救不了自己。为了不让卡诺察觉,我从深海消失,来到陆地,静待我的死期。”
“怎么会这样?”我不可置信地蹙起眉,突然想到了问题的癥结所在,“是那些记忆害了你!所以你只要像刚才卡诺那样将记忆从身体裏抽离,就可以活下去了不是吗?”
她讚许地看看我,却还是摇头,“已经没有办法了。那些记忆太沈太重,我已经没有足够的法力将它们抽离。”
“还有办法的……”我低吟一会,想到什么,忙激动地抓着提丽亚的手,“我们去找卡诺!你不是说他也有无上的法力吗?他一定能帮你把那些记忆从你身体裏清除的,那样你就可以活下去,回到他的身边了!”
相较于我的激动,提丽亚只是淡定地摸了摸我的头,轻道,“玫丽,你也能看出来的,他根本不爱我。”
“我不明白!他一定肯救你的不是吗?”这跟找卡诺救命有什么关系吗?
“你还小,不明白什么是爱。”提丽亚轻嘆一般低语,“你不会明白,对我来说,任何人都可以从我心中拿走对他的记忆和爱,可这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是他。爱情让人变得脆弱。我爱他,他却不爱我,所以在这份爱裏,我的姿态很低很低,低到只剩下这一点点可笑的尊严。可是哪怕可笑,我也如此坚持,即使必须为此付出生命。”
我听出了话裏的坚持和绝望,慌乱地湿了眼眸,“别这样,提丽亚,不要死。我知道你不想死的。”
提丽亚却别过脸不看我,“知道吗,玫丽?对我来说,永恒不是永远存活,不死不灭。永恒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在我的心裏。他是如此的孤独和强大,未来的千百万年裏,也将如此地孤独和强大。我原以为自己可以一直陪着他,沧海桑田,地裂天崩。哪怕我永远都走不进他的心。可是我做不到了,爱太沈重,我已经负荷不起。我确实不想死,只因我如此不舍,不舍他从此以后,只能一个人陪这世界地老天荒。”
我的泪水,一点一点地落下。我如此绝望,如此难过,就像提丽亚现在,如此的绝望和难过。
她却突然看向了我,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她眸裏的光,我好像知道她想说什么做什么,我如此明白,像在看着我自己。
她用渐渐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手,“玫丽,我一直在想你。或许你是上天对我痴心的怜悯。玫丽,告诉我你愿意吗?即使这对你而言如此的不公平。你是否愿意,接受我的灵魂和生命,接受我的回忆,和我的爱?”
当我穿着提丽亚的衣服从虚无洞裏走出来的时候,玫丽和提丽亚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我的名字叫做丽丽亚,是一名女巫。重生的目的,只为默默地,守护一份永恒的孤独。
番外要感谢以为看我文的弟弟。有了一个男读者我觉得自己很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