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法界通道被强行撕裂,带来的异变迅速蔓延。
海上,罡煞之炁骤然暴走。
平静的海面毫无征兆拱起数丈高的水墙,随即炸开成滔天巨浪。
东南沿海,几支已整装待发、打算冒险穿越海路直插东瀛后方的偏师船队,此刻正泊在港内。
浪头砸在船舷上,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旗舰甲板上,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将扶着船舷,望着远处仿佛连接天穹与深渊的黑色水墙,脸色铁青如铁。
原本尚存一丝趁乱奇袭的希望,被这彻底紊乱的海洋无情掐灭。
“海路……彻底断了。”
为首的将领一拳砸在木栏上,木屑刺入手背也浑然不觉,他转头对传令兵嘶声道,“速发急报,禀明朝廷,我部无法按原计划渡海。高丽前线……
“只能寄望于胶州大营尽快打通支援通道。”
神州内陆,幽深洞府或清静道观之中,正在打坐的玄门修士纷纷被惊扰。
案头罗盘磁针疯了似的狂转,最后甚至“咔嚓”一声崩断;静室内悬挂的桃木剑无故自鸣;更有修士在入定中猛地惊醒,心血来潮,喉头一甜,竟呕出带着腥气的黑血……
龙虎山、茅山、青城等玄门大教的重地。
香火鼎盛的正殿内,泥塑或金身的神像表面,悄然绽开蛛网般的细密裂缝,窸窣落下的金粉泥屑,在香烛光中格外刺眼……
更有些早已被历史遗忘、连地方县志都语焉不详的荒山野岭、古祭坛遗址,地表突然隆起、开裂,汩汩冒出粘稠如沥青的黑烟煞气,其中仿佛掺杂着无数细碎的、非人的哀嚎。
这是上古“绝天地通”大阵节点,地脉煞气开始泄漏。
几大教的掌教真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心有所感,霍然起身。
龙虎山天师府内,当代张天师正在翻阅古籍,忽觉怀中那枚传承了数十代的阳平治都功印微微发烫,他抬眼望向东方,面色骤变,口中喃喃:
“逆乱阴阳,撕裂法界……灾劫到了?”
话音未落,大殿角落那口用于警示宗门大事、非极危不动用的青铜古钟,竟无人撞而自鸣。
“嗡——”的一声沉响,震颤着传遍整座山门。
高丽南部,临海的沙滩码头上,景象更为直观可怖。
天地间最后的光线被剥夺,陷入一片近乎实质的漆黑。
只有军中零星点燃的火把,勉强撑开一团团昏黄摇曳的光晕。
光晕之外,是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传来的各种怪声:
似泣似笑的低语、骨骼摩擦的“喀嚓”声、湿漉漉的爬行拖拽声、还有某种庞大生物缓慢划水的汩汩响动……
混杂在一起,撩拨着将士们紧绷的神经。
燧轮真君那三丈高的神像矗立在临时法坛中央,周身缭绕的、由万民信念与时代意志凝聚的香火愿力,勉强将核心区域的黑雾逼退数尺,护住了中军大帐及大部分将士。
“嗬——!”
黑暗中,不知哪个方向先传来一声非人的尖啸。
紧接着,“砰!”“砰砰!”神机营阵地方向,终于有士卒承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压力,手指痉挛般扣动了扳机。
新式破虏炮的炮口喷出炽热的火光,炮弹砸入浓雾深处,传来几声模糊的、不似人声的惨嚎,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
但很快,浓雾只是翻涌了几下,更多的怪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停下!”
玉蟾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了炮声和周围的骚动。
他站在燧轮真君神像之下,道袍被不知何处来的阴风吹得猎猎作响,面色冷肃如冰,“现在外面兴风作浪的,乃是借法界裂缝降临的东瀛邪神本体作祟,火炮顶多打死些被驱使的鬼兵游魂,于大局无益,徒耗弹药,乱我军心。”
一旁的李衍听到,脸色也异常难看。
他怀中的勾牒微微震颤,那连接大罗法界的缝隙正传来一阵阵冰寒与污秽交织的悸动。
他能模糊感应到,此刻在高丽乃至对马岛方向,绝不止一两个邪神的气息复苏,而是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各种阴暗、扭曲的存在正争先恐后地试图挤进人间。
即便勾牒拥有吞噬邪神本源的能力,也绝无可能同时应付这么多目标。
高震雄按着剑柄,强压下心中的焦躁,转向玉蟾子,声音沙哑:“真人有何破解之法?总不能坐以待毙!”
玉蟾子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身后那尊沉默却散发磅礴气息的燧轮真君神像上,凝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重新看向元帅及周围聚拢过来的玄门高手、将领,沉声道:
“贫道……等的便是这一刻。”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连李衍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实不相瞒,”
玉蟾子语气平稳,“自察觉建木妖人勾结东瀛、图谋不轨伊始,神州沿海几处紧要的洞天福地,如崂山、罗浮、武夷、普陀等,连同龙虎、茅山、阁皂等诸大法脉,便已暗中筹备。”
“多年来,各派依古法驯养、积攒的‘兵马’,早已枕戈待旦。”
他略作停顿,见有些将令疑惑,便解释道:“此‘兵马’非世俗军队,乃是我玄门秘传,收摄、炼度、驯养天地间游散的清灵之气或英魂煞魄,亦可驱使部分山精水怪、功曹力士,依其本源与驯养法门,分作五方兵马、六甲神将等诸多品类。其中更为精粹者,可炼为‘道兵’、‘箓兵’,与授箓道士心意相通,如臂使指。此乃我道门护法、驱邪、征伐之底蕴。”
玉蟾子继续道:“如今法界通道被强行撕开,邪神降临,秽气弥漫,正是这些‘兵马’派上用场之时。”
“然而,欲调动如此之多、散布各方的兵马跨海而来,形成合力,需有‘中枢’接引、统御,并为之开辟相对安全的路径,免受途中邪秽侵染迷失。这中枢,便是——”
他扭头看向燧轮真君神像,“这里,便是海上信标!”
“贫道需以这尊神像为核心,设下大型科仪法坛,作为总枢,沟通沿海各处洞天福地的分坛。”
玉蟾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此过程需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干扰。届时,法坛主要力量用于接引、统御外援兵马,对当下军营的防护必然会减弱。”
“这漫天黑雾之中,不知蛰伏着多少邪祟,定会趁虚而入,试图破坏法坛。因此……”
他目光扫过李衍、沙里飞、王道玄、龙虎山张静玄、武当诸位长老,以及高元帅等军中悍将:“设坛期间,贫道自身防御空虚,法坛安危,便托付给诸位了。需为我护法,抵御一切来犯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