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繁华的棋盘街,绕过人流如织的灯市口,拐进了北城崇文门附近相对安静的坊巷。
这里的街道整齐许多,青石板路打扫得干净,两侧多是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偶尔有马车出入,也是悄无声息。
方才城门口的喧嚣、工厂的轰鸣、燧轮车的吭哧、还有斗殴的惨呼,全部消失,仿佛到了城中另一个世界。
最终,马车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黑漆大门,门楣不高,但用料扎实,铜环锃亮。
围墙是青砖到顶,绵延出去,占了大半条街面。
门口一对不大的石狮子,雕工朴拙,透着股沉稳气。
陈文先跳下车辕,对李衍几人拱手:“李少侠,诸位,到了。”
他指着宅门:“这是原先一位郡王的别院,那位郡王前年犯了事,爵位被削,这宅子便充了公。宅子不算大,三进带个偏院,在京城这地界,不算逾矩。殿下知道诸位不喜张扬,特意选了此处。”
“也是殿下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李衍抬眼看了看这“不算大”的宅院。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内城,能独占大半条街的安静巷子,这“不算大”三个字,多少有些谦虚了。
“有劳陈长史,也请代我等谢过殿下。”李衍抱拳道。
如此重礼,收了自然代表很多事。
但他们一路相随进城,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若要拒绝,当时便会婉拒。
陈文先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诸位一路劳顿,天色将晚,便请先歇息。宅子里一应物事都已备齐,仆役厨娘也都是可靠人。”
“明日辰时,在下再来,引诸位入太子府。”
他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护卫告辞离去。
马车轱辘声渐渐远去,巷子里恢复了寂静。
沙里飞上前推开黑漆大门。
门轴转动,发出沉厚的吱呀声。
迎面是一面影壁,青砖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有些年头,但保存完好。
绕过影壁,是个宽敞的庭院,青砖铺地,角落种着几株老梅,此时正开着稀疏的黄花,幽香淡淡。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廊柱漆色半新,窗明几净。
早有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小厮、侍女垂手候在廊下,见他们进来,齐齐躬身行礼,动作规矩,不多言不多语。
沙里飞里外转了一圈,回到庭院,啧啧两声:“乖乖,这还叫‘宅子不大’?前后三进,带花园偏院。太子出手,果然大方!”
他拍了拍廊柱,嘿嘿一笑:“咱们在京城,也算有个像样的落脚地了。比住客栈强多了。”
王道玄却微微摇头,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低声道:“这东西,烫手啊。”
李衍明白他的意思。
他走到那株老梅前,伸手碰了碰冰凉的花瓣。
幽香沁入鼻端。
“烫手也得接。”李衍声音平静,“从咱们决定回京城那刻起,就躲不开了。”
他转身,对垂手侍立的管家道:“准备热水饭食,简单些即可。无事不要来打扰。”
管家躬身应下,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去。
没多久,便又领着两名侍女悄步而入,手中提着食盒。
菜色摆上桌,是胶州菜与京津风味的结合:一大盘油亮酱红的葱烧海参,海参软糯,葱香浓郁;一盆奶汤蒲菜,汤色乳白,蒲菜脆嫩;还有地道的京酱肉丝,配着薄饼;主食是戗面馒头,扎实顶饿,另有几碟酱菜解腻。
众人连日赶路,风餐露宿,肚里早缺油水,也不多话,各自埋头吃起来。
不过一刻钟,饭菜便见了底。
待撤下碗碟,换上粗茶,众人围坐一起,烛火噼啪跳跃。
李衍见管家彻底离开,才开口道:“明日我与王道爷去太子府,看看那边究竟要我们做什么,不用太多人。”
沙里飞咧嘴一笑:“正好,我和大有去街面上转转,他是地头蛇,有些情报,估计漕帮也打探不到。这种时候,金燕门那边的情报也信不过。”
蒯大有也不废话,默默点头,算是应了。
孔尚昭则接口道:“我去都尉司,找罗明子师傅。”
罗明子是李衍好友,也是孔尚昭恩人,算是他们在京城最信任的人之一。
“好,就这么办。”
李衍微微点头,又看向龙妍儿和武巴,“你们伤还没好利索,咱们贵重东西不少,就守着家别乱跑。”
计议已定,各自回房歇息。
庭院深深,隐约巡夜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
“夜半三更,小心火烛…”
…………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层寒气还贴着地皮。
沙里飞和蒯大有便滑出侧门,转眼没入街巷离开。
孔尚昭稍晚些,叫了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向都尉司。
他们走后没多久,陈文先的马车便准时停在了宅门前。
依旧是那辆半旧的青帷小车,拉车的马匹喷着白气。
李衍与王道玄登上马车,陈文先冲车夫一点头,马车便轻快地跑动起来。
众人都知道现在什么形势,因此也懒得寒暄。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嘚嘚作响。
穿过崇文门附近的安静坊巷,渐渐驶入更繁华的街道。
天色虽早,街上已有了人气。
挑着担子叫卖早点的、扛着工具上工的、赶着骡车送菜的,在渐亮的晨光里交织成一片忙碌景象。
但李衍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从昨晚入住那宅子开始,他便隐隐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在暗处逡巡。此刻马车行进,那些视线非但未减,反而随着他们靠近内城,变得更多、更密。
那些藏在屋脊阴影后、混在人群里的目光,都显得小心谨慎。
陈文先将李衍的神色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撩开车窗帘一角,瞥向外间掠过的街景。“李少侠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