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望着晃动的烛火,忽然道:“陈伴伴,朕该放张晓出京吗?”
陈矩低头:“陛下圣心独断……”
“独断?”皇帝嗤笑,“朕如今这样子,连这紫禁城都出不去了。往日是不想出,如今真的动弹不便了。”
御书房的烛火熬得只剩半寸,蜡泪在鎏金烛台上堆成小山。万历帝指尖捻着张晓的奏章,纸页间“佛朗机银矿”五字被朱砂圈得猩红刺目。
“陈矩。”
皇帝突然把奏章掼在案上,惊得老太监肩头一颤。
“你瞧张晓这笔字——”枯指戳着工整楷体,“三年前还像醉汉撒尿,如今倒似绣娘描花。”
陈矩躬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纸页:“驸马爷这些日子日日练字,前些日子还临过文徵明的帖…”
皇帝指尖敲着纸面:“朕当年就想不通——他肚子里墨水不少,怎么这笔字,活像蚯蚓爬出来的?”
陈矩凑前半步:“奴婢倒是打听过……驸马在顺天府当差时,曾抱怨毛笔难用,说小楷勉强能写,但若有‘硬笔’便好了。”
皇帝眉梢一挑:“硬笔?可是西洋人的鹅毛笔?”
陈矩点头:“陛下圣明。”
皇帝盯着烛火,半晌不语。
——张晓懂西语、知洋事,如今连写字都惦记番邦玩意……
他忽然嗤笑:“看来这人,骨子里早染了西洋气。”
烛火猛地一晃。
“陈伴伴,”皇帝突然问,“当年那科尔特斯,带几百号人就敢打阿兹特克……若放张晓出去,他能不能自己拉支兵,把吕宋给朕抢了?”
陈矩一惊:“陛下!军国大事,岂能儿戏?况且太祖爷当年定过,吕宋乃‘不争之地’……”
皇帝叹气道:“太祖那时可没倭寇打朝鲜!更没弗朗机人占着吕宋挖银矿!当日太祖就言倭人接连胡惟庸奸臣,为祸不小,前些日子平秀吉又是勾连佛朗机人入寇。”
陈矩立刻弯腰:“是是是……可驸马若胜了,怕要拥兵自重;若败了,反倒折了天朝颜面……”
皇帝闭眼揉着太阳穴:“罢了……朕头疼。”
陈矩悄悄退到阴影里,却听皇帝又喃喃一句:
“可那银矿……朕是真想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