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前,他们躲进了瀑布旁的崖壁缝隙裏。
崖隙很窄,只能对头躺下,安安静静地等待太阳重升。但是夜裏喧嚣的厮杀声依然刺痛着神经,令人久久难以入眠。
黑暗中,三十三突然幽幽嘆气:“你昨晚说的那些……是不是意味着哪裏都不安全?”
司诺看向缝隙外的世界,深黑长夜,一望无际。
“大陆上没有吧,至少我没听说过。”她的嘴角微微有了弧度:“但是在遥远的南部海域,有一座岛,人们叫它‘海上乌托邦’。”
“大危机来临初期,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富豪们将人类社会一半的顶级科学家和生存资源搬到了岛上。据说那裏的人可以安稳地睡觉……”
每年深冬,都会有一艘船从海上乌托邦驶到南部码头,接纳一小部分人前往海岛。但是,船票很贵,是绝大部分人两辈子都挣不到的。
想到这裏,一股撕裂般的疼痛在司诺心头来回翻腾。
***
天光再次降临的时候,三十三又悄悄起身,把背包裏仅剩的两套防护服清洗干凈挂上树枝,又升起火堆烤起蟹脚水壶裏的水。
夜裏的怪物通常不会在白天出没,除非感受到威胁。司诺昨天踩着的几块碎石,大概率是那只怪蟹的藏身地。
她对于那场突然意外心有余悸,便选择了一块平坦的泥地蹲下,捧出清水洗手。
三十三大概也被唤醒昨天的记忆,悄悄地一点点挪到离她五步开外,一双手背在身后,一双眼冷冷盯着水面。
司诺轻轻抬手,对他招了招,他毫不迟疑地靠近,步伐轻快。
司诺见他乖顺,很想捏捏他的脸,刚刚抬起手,脑海中便充斥着他每一次突然的僵直,便只能狠狠的忍住了。
她只是问:“手裏拿着什么?”
三十三思考了片刻,缓缓递出手,他的颈环正躺在他的手掌上。
掌与指连接处,与其他部位白皙的皮肤相比略带微黄,她之前摸到的老茧应该就生在这些地方。
“昨天它莫名其妙就掉了,我怎么也戴不上去。”他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点委屈。
司诺拿过颈环,向手环靠近,在只剩两根手指距离的时候,颈环“滴滴”响了两声,密码数字周围蓝光闪烁,很快便消失不见。
“昨天我的心跳暂停过,手环无法识别脉搏判定死亡,启动了颈环自动爆炸的程序。”
三十三摸了摸自己的颈部,动脉脉搏轻轻跳动,忽而狐疑:“可是它没有炸。”
“它不会炸。”司诺按动密码数字,一个拇指指尖大小的格子突然弹开。她递送到三十三眼前,“裏面根本没有炸弹。它只会从你脖子上脱落而已。”
三十三眼中的狐疑更重了。
“任何人都有选择生存方式的权利。”司诺轻轻嘆息:“仅此而已。”
没有人愿意做奴隶,也没有人愿意过着被人打骂战战兢兢的日子。
可这个时代的人,要么怕死,要么什么都怕。他们几乎停止思考,不去考虑奴隶主让他们做的事该不该、能不能,也不会做命令之外的任何事。
一个空壳子般的颈环,就能束缚住他们短暂的一声生。
三十三思索片刻,眼睛猛然瞪大,脸色一喜,又一敛,恢覆平静。
司诺低下头,暗自神伤。他一定反应过来了,他不仅不是奴隶,还随时可以离开。
不知怎的,她心裏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哀伤。
突然之间,一只手快速地从她手裏抽走了颈环。
三十三把颈环拿到手中,丝毫没有停顿地往脖子上一环,只听见细小的“啪嗒”便扣紧在了他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司诺瞬间有点哭笑不得:“没有炸弹就没有约束力……戴不戴有什么区别?”
三十三突然蹙眉,嘴角也跟着紧绷,一扭头离开了。
司诺在原地楞了好几秒才恍惚明白,他好像又生气了。可是她把刚才说的所有话从头到尾回忆一遍都没想通为什么。
***
深潭底照不到太阳光,他们倒也不急着出发,吃过昨夜剩下的蟹肉,三十三给晾着的防护服翻了个面,司诺则在整理背包。
她刚刚拎起就发现包比平常轻巧了许多。少了防护服,没了口粮,一些没保护好的抗毒素也扔掉了——轻得有些不习惯。
雷老大让她送的丑陋木盒,不知怎的破开一道裂缝。更丑了。
司诺就着裂缝朝裏看去,透明防水袋裏静静躺着一个深绿色物体,刚好卡在木盒中央,无论怎么晃动也不会移动半点。
缝隙裏看不真切,但隐隐约约可以辨别,它的形状很像灯泡,一头是圆形的,一头有个小凸块。另一个角度,她能看见凸块旁有个圆环……
是旧式手雷!
这种手雷成本太高买家太少,工具集市很早以前便减少了的生产量。
最后一个会制作这种手雷的工匠早在十年前便被暗黑之城“请”去,据说那是个有血性的匠人,借着展示的机会将当时的头头炸得粉身碎骨,米恩也是从那个时候登上了掌权者之位。
当然这些都是司诺从别处听来的。现在的问题是,她想起了雷老大说的运送条件:不得打开、不得损坏。
她当时完全沈浸在赚了一大笔的喜悦中,忽略了雷老大的这些话,现在不得不重新考量如何顺利将货物送抵茶馆。
将横生裂缝的丑陋盒子重新塞回背包最底部,司诺又搜罗出了一颗石头……她完全想不起什么时候装下了它。
这是个比拇指还小的椭圆石头,一半深黑一半深蓝。深蓝色的那一半有几条湛蓝色的细纹,贴近细纹的部位还有几个白色的光点,像极了海面波浪翻涌,海鸟在浪头振翅飞翔。
这场景,曾无数次撞击过司诺的心。